正文 第一部孔子其人(六)(3 / 3)

但關於這一章還有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解釋,那就是將兩個“優”字解釋為“有餘力”。這解釋最先是朱熹提出的,他說:“優,有餘力也。仕與學,理同而事異。故當其仕者,必先有以盡其事,而後可以及其餘。然仕而學,則所以資其仕者愈深。學而仕,則所以驗其學者益廣。”(《四書章句集注》)李零也作這種理解。這解釋有幾個明顯的說不通之處:做官的人有餘力便去學習,這是他做得到的;學習的人有餘力便去做官,他做得到嗎?你想做官了就有官給你做嗎?又,有沒有餘力,由誰來鑒定?想做官的學生都說自己有餘力,怎麼辦?還有,做了官的人有餘力就去學習,是為了“仕者愈深”,這目的、動機很好,那麼,沒有餘力呢?按說更應該學習的,怎麼反而不學了?這些問題,朱熹是無法回答的,不知李先生想到這些問題沒有。因此,我不認為這個解釋也可以當作“一說”來看待。

◎教學指導思想◎

關於孔子教學的具體組織形式,沒有留下可靠的、我們可據以進行討論的記載,依我的推想,他經常用的恐怕不會是“演說式”,而主要是“對話式”、“座談式”、“答疑式”、“參觀、漫遊、講解式”等。孔子是否有今天稱為“教案”的東西?學生聽他授課是否“做筆記”?你去想吧。因此,孔子留下的涉及教學實踐問題的言論,必是多而雜的,我們可以從不同角度去進行分類整理。例如,匡亞明先生在“靈活多樣的教學方法”這個節題下,羅列了“學、思結合的辯證原理”、“因材施教,循循善誘”、“善於啟發,觸類旁通”、“相互切磋,教學相長”和“聯係實際的人評和時評”這樣五項,每項都舉出孔子語錄作為證明,據以闡發其中蘊涵的思想。蔡尚思先生在“教學方法的改革”這個大題目下,先是講“教授方法”,下列“要求教師樹立‘誨人不倦’的態度”、“重視編寫合適的教材”等五項,然後講“關於學習方法”,又分出“提倡學而不厭”、“主張學思並重”、“鼓勵擇善而從”、“提倡不恥下問”、“提出叩兩端法”等五個細目。同樣都有語錄根據。王恩來先生的書,講法則大不相同,側重於從孔子的人才觀方麵去論述他的教學法。這些處理都是可以的,無優劣可言,都能幫助讀者從一個角度去了解孔子,而語錄根據多是相同的,少有出入。

這裏,我有一個與眾不同的想法,那就是要把孔子“實際上這樣做”的事實,和他“這樣做”所體現的教育思想,做適當的區分,就是說,他的有些做法,可能是他的時代或他的處境“自然地”讓他這樣做的,並非出於某個教育理論的指導,因此,我們若是把從這個事實中“分析出來的思想”,說成是孔子自覺的、開拓性的思想,就會不切實際。看這一章:

子路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

冉有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

公西華曰:“由也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赤也惑,敢問。”子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聞斯行諸”相當於“隻要聽說了馬上就幹起來嗎”,“諸”改為“之”,就是作肯定回答。李零懷疑這個“斯”是指某種冒險的事,我認為從語境看疑得有理。孔子對兩個學生的同一問題作了截然相反的回答,第三個學生公西華表示不理解,他就解釋說:冉求(就是冉有)遇事往後縮,所以要他勇敢點,不要怕;子路性子急,巴不得一人做兩人的事(“兼人”),所以我對他是說泄氣話。因此,這一章常被當作孔子因材施教的典型例證。毫無問題,這反映了孔子因材施教的事實。但孔子如此做必是在自覺地貫徹因材施教的原則嗎?我以為這樣說是“證據不足”,因為這裏的兩種回答皆出於實際情況的要求,不懂因材施教的教師,隻要了解子路和冉有的情況,也會如此作答的。“因材施教”作為教學方法,而不涉及培養目標的話,不應是指對同一問題因對象的不同而作不同的解答,作為教學的方法論原則,乃是指教授一個一般原理時,要根據學生的特點選擇不同的教法,使他們更快更好地掌握這個原理。“所教的內容相同,教法不同,故而效果更好”,這才是因材施教的本質。當然,在特殊情況下,這“教法”可能要變為“教還是不教這項內容”。這個例子並未體現孔子有這個觀點,因為這裏並不存在“一般原理”,更談不上讓兩人都掌握了一個原理。前麵論及的樊遲和子張都是問“崇德辨惑”,而孔子的回答不一樣,也屬於這種情況。

請讀者不要誤會,以為我是要證明孔子並沒有因材施教的觀點。我隻是認為,在這裏,人們“舉證不當”,這說明認識孔子的方法不切實際。

因此,我不想按傳統方式歸納孔子的教學思想,隻想指出以下幾點。

第一是孔子確實明確地表達過要因材施教的主張。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

“中人以上”和“中人以下”各指什麼人,要語的“上”又是什麼,這,恐怕誰都說不準,我也就不作具體解說了,隻對李零的解說表個態。他說:孔子“把人分為三等:上智、中人和下愚。他認為,中人可以跟他講上智,下愚不行”。孔子明明是說“中人以上”,怎麼變為單指“中人”了?憑什麼認定“語上”的“上”就是“上智”?“上智”既是指上等的人,“講上智”是什麼意思?有誰能讀懂嗎?我以為,這章的大意其實是明白的:孔子是說,不是任何人都可能接受現有的一切知識、道理,那些比較高深、難懂的問題,就隻有“中人以上”的人可以參加討論。在古代,“言”指主動向人說話,“語”是和人一起談論。與教育聯係起來,孔子這話應是說:向教育對象傳授什麼,要有所區別,否則,對有些人去談“高級問題”,不會有效果。這就是我上麵說到的特殊情況下的因材施教?聯係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按我的解釋),這就更明顯了;再聯係到講“不憤不啟,不悱不發……則不複也”的7-8章,就幾乎可以肯定(也按我的解釋),而且可以推測到,所謂“中人”,相當於我們今天說的“智商在中等水平以上的人”,語“上”的“上”是指比較高深的知識、道理或較難掌握的技能。這完全是從教學效果出發,屬教學的方法論原則,所以正是我們今天說的“因材施教”。

第二是他認為學無止境,因此教師要引導學生逐步提高對自己的要求,爭取達到更高的境界。

這是他的“學無不及,猶恐失之”、“見賢思齊”、“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等觀點,用於教學實踐上時的必然結論和要求。直接反映這思想的還有這一章:

子曰:“由之瑟奚為於丘之門?”門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

這一章,許多注家都以為孔子是在拿子路開玩笑:先批評子路琴彈得不好,引得同學們“不敬”子路了,又來給子路下台,說是子路彈得也還可以,隻是“未入於室”而已。我以為,這裏更主要的是教育子路:要爭取達到更高水平、更高境界。

第三是教育學生要善於學習,特別是要善於在實踐中學習。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

這一章如何理解,也可以說出不同花樣,因為“罔”和“殆”都是多義的,但中心意思很明白;學習要勤“思”,又不要隻是閉門獨思而不“學”,總之,要學思結合。學而不思,會盲從,這在孔子看來,有時會受騙上當,所以他提到道德的高度上來批評。

子曰:“道聽而途說,德之棄也。”

“道聽而途說”,就是對於傳聞,放開一點,就是對學到的東西,不加思考,不理解,不消化,不查核落實,就拿了去傳播、去應用,結果可能誤人害己。這從德性修養上說,是對人對己不負責任,為人輕浮的表現,故可以說是“德之棄也”(不講道德——把道德要求給拋棄了),從教育、思想方法上說,就是“學而不思則罔”(“罔”即誣罔、受騙義。一般訓此“罔”為“迷惘”,糊塗義,雖也說得通,但不切語境,與前句的“殆”也不相呼應、配合)。“思而不學”的情況,孔子也舉過一個例子,那就是15-31章說的“吾嚐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隻說“無益”,因為隻是從得不出認識結論而言,如果竟“思”出了一個想法、方案並拿去實行,那就必然導致失敗、危險(“殆”)了(“思而不學則殆”)。

再看兩章:

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

子路使子羔為費宰。子曰:“賊夫人之子。”

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為學?”

子曰:“是故惡夫佞者。”

這兩章我是拿來對照地說明,孔子既教學生要重視從實踐中學,指出知識來源於實踐,同時又強調讀書的重要性,把誇大實踐知識,據以反對讀書的言論責為“佞”。

章有兩種邏輯上可以自洽的理解。①頭一句是說,有人不需要先具備從見聞得來的知識,就能夠創作出新的知識來(如傳說伏羲氏之作《易》、皋陶之作《謨》),孔子對此持懷疑態度,其實是不相信的,並說他自己不是這種人,沒這本事,所以說“蓋有”。這個“蓋’既表示懷疑、推測,又使說話帶上了輕視、不屑的語氣。於是接下來說明他的知識是怎樣來的:多聽,選取可靠的;多見,記住有用的(“多見”承上省去了“擇其善者”四字,知識的善與不善必指可靠不可靠)。這樣得來的“知”,相對於創作出來的“知”,當然是次一等的,末句就是交代這一點。②孔子說,大概有人在毫無根據地傳述知識,這種知識當然是不可靠的,不是真知,他聲明自己沒有這毛病。由於這是對別人的批評,所以接下來說明真知的來源:多聽,選取可靠的,多見,記住有用的,這乃是“知之次”。“次”作名詞有“處所”的意思,“知之次也”就是說知識的基礎、根據地,形象一點,這句可譯作“這乃是真知的發源地”。

後一種解釋是我“發明”的,我的理由是:第一,孔子既然申明了他根本不“作”,就無須又說明他沒有“這種作”(“我無是也”的“是”是指代“不知而作”),據此可以知道,這裏說的“作”是指“述而不作”的“述”;第二,對伏羲氏作《易》之類的傳說,孔子實際上一定是相信的,因為當時的人對《周易》的成書不可能有(也沒有人提出)別的解釋,所以前解對“蓋”字的設定性解釋不能成立,而按後一解,“蓋”字乃是表示對別人的批評留有餘地,所以用得很好;第三,孔子特別交代“我無是也”,即他沒有這種“作”,可見這章的主旨是申明他自己如何“作”,但明顯是從所“作”的知識的根據、來源方麵,而不是從它的質量、等級方麵來談的,所以這裏涉及不到“次一等的知”的問題,孔子更不會說自己的知識都隻是次一等的;第四,這樣解釋文字上也說得通:“作”字本來就是泛指從事、進行某種活動,並非專指創作,“不知而作”可以解釋為並無真知卻在教人知識;“次”字在《論語》中其他地方確實都當“次一等”講,但不能因此就認定在這章中也隻能是這個意思。

不管按哪種解釋,這章都說明孔子重視實際經驗,主張凡是立說都要言之有據,不可憑空造作,空談沒有見聞根據的玄妙神秘道理。這是孔子作學問最可貴之處,也是他罕言鬼神的重要原因,更是他的實用理性的要求。

11-25章,到底是子路“佞”——無理狡辯,還是孔子聽了子路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式的反駁,感到理屈詞窮,就以攻為守,反說子路佞?傳統的解釋自然是說子路佞,不會批評孔子的。李澤厚則持後一說。我以為,以前的注釋家忌諱講孔子的缺點、過失,這不待言,但就這一章而言,未必如此。孔子強調在實踐中學,但一點不反對讀書學習,更不會認為做官的人可以完全不讀書,到做官的實踐中去學就行了。要是這樣的話,他辦學幹什麼?又談何“學而優則仕”?所以子路的反駁確實是曲解了孔子關於在實踐中學習的理論,是強詞奪理的“佞”的表現。孔子不正麵反駁他,是因為他知道子路不是不懂得或誤會了他的理論,而是在故意抬杠,強行辯解,所以不予解釋,幹脆批評子路也“佞”起來了——對末句前的“是故”,我未見有人做過說明,隻是翻譯為“所以”,但讀來顯然接不上氣。我以為,這是因為,孔子是把子路的反駁看作“佞”的典型的表現,所以這樣回答子路的反駁,乃在申明其“佞性”是不待言的,需要公示的是其可惡性,因此這一句應如此翻譯:我之所以討厭佞者,就因為他們都像你這樣狡辯。

最後,下麵這一章似也可以當作孔子教育學生要重視學習方法、善於思考的例證:

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

這章有二難解之處。一是不好確定“空空如也”是指孔子自己本來對鄙夫所問一無所知,還是說鄙夫對他自己問的事情一無所知,或是別的意思;二是難於說清“叩其兩端”是什麼意思。因此,注家分歧很大,有意高深者說得玄而又玄。我以為,這裏先要明確兩點:一、孔子從不以“博學者”自居,自誇可以給任何問題提供現成答案,他看重的是學習方法,強調的是“吾道一以貫之”;二、他教學注重啟發式,“不悱不發”,“循循然善誘”,總是引導學生自己得出正確結論。據此可以想見,這一章是一次在同人談及有關知的問題時,孔子對以上兩點作舉例說明。因此,“空空如也”是孔子說他對於鄙夫所問一無所知,不能給他任何具體的回答(從文章看,這是與前文“無知也”相呼應。說鄙夫,是為了暗示所問並非什麼難問題),後句則是說他用啟發鄙夫自己思考的方法,讓他自己找到了問題的答案。“叩”即是問(現在還有“叩問”一詞),指這種啟發是通過對話、不斷向鄙夫提問的方式進行,提問的內容則要是多方麵的。由於每一方都有其對立麵,如始—末、正—反、因—果、利—弊……所以總起來說是“叩其兩端”。“而竭”,是說鄙夫終於對所問之事有了明確認識,於是對話結束,同時帶有“我的本事不過如此”的意味。有的注家,包括李澤厚,說終於得到結果的是孔子自己,這樣理解,此章就不但像是孔子在自我誇耀,說不管什麼問題,他即使原先一點不懂,也總能夠憑借“叩其兩端法”去求得答案,這就與孔子謙虛的性格不相符合了,還必須對前文的“(我)無知也”作個解釋,才能同後麵的誇耀不相矛盾。而且,孔子如果真是說他自己不管對什麼問題都能夠使用叩問法由不知到知,他何必拿別人的請教來舉例,講自己求知過程中的例子不更好嗎?講有人向自己求教卻不說給了別人滿意的回答,這怎麼能證明自己的方法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