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渴望的是憐憫,對自然界萬事萬物的深深的憐憫,這種憐憫是比愛,尤其是愛情更高貴的感情。我相信一個人看到一株樹在枯萎,油然而生的那種憐惜,比一個人對另一個健康人說‘我愛你’,要高貴一萬倍。在地上生活,我願意是一棵這樣的植物,也願意是那個對著植物落淚的人。許多人說喜歡《紅樓夢》,其實又有多少人是真的懂了林黛玉的呢?林黛玉真的是懂得我所說的那種“憐憫”的,她有人世間最高尚的感情。
這會兒,我在黑暗中想你,給你寫信,就像海子說的,我的心裏,沒有人類和世界,隻有,你,你臉上淡淡的紅暈和溫熱,從你深深處湧動出來的顫栗,你低眉的神態。我知道這不是愛,那是我不能奢望的,如果你能把它理解成一種憐憫,一個路人對另一個路人的憐憫,那就非常好了。這種憐憫,是我所渴望的,它沒有什麼理由,如果說有理由的話,那僅僅是因為我們都是“人”,我們來自同一種感情棗憐憫。
你對海子感興趣?海子他怎麼說呢?他說:“姐姐,今晚,我隻想你,不想人類!”多麼傲慢的詩人,他把為人類守夜當作自己的職業,在他的意識裏,他放棄他的職責,拿出一個晚上來思念他的姐姐,非常非常的不易。但是,誰會理解海子呢?大多數人,那些被海子深愛著的人類們,正在嘲笑海子。我們這個時代並不缺乏真正的思想者,就像當初,那麼暗的時候,我們還有顧準一樣,但是我們缺的是理解思想者的‘人類’,我們的人類在哪裏呢?我看到那麼多人在一本正經地演戲作假棗我的導師之一,我非常敬仰的葉櫓先生在我讀書的時候對我說,他看到那麼多人在一本正經地演戲作假,那個時候我還不能理解他的這句話,現在我理解了,我看到那些一本正經說假話的人,那麼無聊的人卻以思想者自居,而偉大者卻在山海關臥軌。”
裴紫的回信很快來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錯怪了你,可是你逃跑卻是真的。我知道,我是不能愛的。不是因為你所想象的那些理由,是因為某種厭倦,某種厭倦在我的血肉裏棗讓我時刻都感覺到累,對於愛更是如此。我已經愛過了,對愛就不能再希望更多。
甚至我也沒有想過我們會成為朋友,朋友之間無論如何是要有些義務的,我們之間,是什麼都沒有的。尤其是愛這樣的東西。這會兒,我最怕“愛”這個字,我不想用這個字再牽累另一個人。
這會兒我在東北。坐著火車,一路昏昏沉沉地向北,也不知道怎麼了,竟然在哈爾濱下了車。哈爾濱很幹淨,傍晚的時候,一個人走在夕陽裏,身邊是陌生的街景,好像這不是在人間,而是在另一個世界。記得那首歌兒嗎?《美麗的太陽島》,“明媚地夏日裏天空多麼晴朗……我們來到美麗的太陽島上。”太陽島很漂亮,重要的是這裏還有許多歡快的人,不過現在已經是秋天了,我能從歡快中看出即將來臨的蕭條。歡樂達到高潮的時候,蕭條就趁著疲憊的風來了。對此,我看得很透徹。
還去了阿城,阿城離哈爾濱半小時,女真族的大金國首都就在這裏,不過這裏其實並沒有什麼好看的。所謂遺址不過是一些土丘罷了,連殘垣斷壁都算不上。小時候聽評書,《嶽飛傳》,知道金國非常厲害,金兀術非常了不起,到了這裏,才知道所謂英雄業績實際上都是過眼煙雲,最終都不過是一抔黃土。去了上京曆史博物館,這個館裏保存了大量金上京時期的銅鏡,也許是女人吧,對女人用品自然敏感,看到那些銅鏡依然光亮地存在著,而那些玉骨香魂卻已不知所終,不免感傷。購了一冊《金上京百麵銅鏡圖錄》做紀念。
昨天到的鏡泊湖。這裏的瀑布和別處的不一樣,這裏的瀑布隻能從高高的瀑布頂,也就是火山口上端往下看,因為它是流到幾百米深的火山口裏去的,我們就站在溪水裏,在我們的腳下溪水隻是淺淺的一汪,流動並不急切,說不清為什麼它到了山口那兒,卻一下子奔騰了起來,轟隆隆地向下飛了。這裏的溪水非常像九寨溝,上麵薄薄的一層,下麵是各種各樣的卵石,陽光透過溪水打在卵石上,溪水會像鑽石變得五光十色,紅的、藍的、白的、綠的、黃的,什麼顏色都有,而且這些顏色是活的,它們在流淌、在打漩。山裏的天氣變化很快,剛剛還是晴朗的明媚的,一會兒就下起了瓢潑大雨,非常大,雨簾密集地打在樹上、石頭上、湖水上,我們的腳下沒幾分鍾水就漲上來了,遠近都是流水的聲音:開始的時候隻有雨聲,接著雨聲就被流水的聲音蓋過了,山上千萬條新的溪流誕生了,一絲絲地往下奔流,到了我們站的地方,就聚成了一條小河。下了雨,山裏就冷了,我穿上兩件體恤,還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