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滿子

發財夢雖歸破滅,但我現在藉此還可以誇誇口:我養過地鱉蟲,我也下過海的。

忽然談起地鱉蟲來,並非“多識山川鳥獸草木之名”的意思,而是這幺麼小蟲曾經與我有過一段患難因緣。這段因緣落在契訶夫這樣的大作家手裏大概是一篇喜劇的材料,落在我頭上是這可憐蟲沒有投著好主兒,我竟把它投入忘川了。要不是這回又和它打了照麵,因緣際會地觸了機,可能就不會再想起它。

近來忽然天降災禍,患了髀部神經痛,夜間尤其疼痛難擋,非止痛片抑止不能入眠。情知這不是死人的病,拖延著懶得上醫院。連痛10天,有增無已,隻好去就診。醫生說,大概是腰椎骨質增生,壓迫得神經末梢循環不良所致。拍了X光片,果然被他說中。接著是找骨科大夫,說是要牽引並以紅外線照治。天天上醫院吃不消,平生又最怕住院,這事驚動了一位朋友,送來了一個治骨刺的驗方,十來味藥之中就有一味地鱉蟲。啊!有你!這才記起了它和我的這段因緣。

話說那時我很想發財,有生以來第一次夢想發財。我被紅衛兵押送回籍,剝奪一切,靠工分吃飯。我妻吳仲華則因早些年的一項規定,叫做“雙職工勸退”一人,也就是正值三年所謂“自然災害”,政府要減少開支,通常叫做裁員的那種事;她是1958年因本單位名額未滿補劃上的右派分子,雖已摘帽,改成摘帽分子,自然理當不勸而退,也回到了鄉間原籍。一家四口,兩個女兒上學,這個自力更生實在艱苦。苦力的幹活我倆都不中用,隻能記一般農民的半數工分;而年終結算,每十分工也僅得二三毛。全年拚死拚活也隻能勉強償付全家的口糧錢,現金收入分文全無。她的弟妹雖也來點支援,但專靠旁人接濟不是事,何況那年頭誰也不富裕,老拿人的錢於心也不安。活了半輩子這回才懂得了錢的重要和掙錢的艱難。吳仲華於是從報紙上看到了養長毛兔有出息,縛雞無力,對付馴善的長毛兔大概是勝任愉快的,便攢了幾元錢到市集上去抱回了一對安哥拉種。從此便早晚到田間山麓采兔草來喂養,也真多識了不少山川鳥獸草木之名。每隔兩三個月拔一次兔毛,從收購站換回兩三元錢,這是當時惟一的自掙的現金。兔毛要拔而不能剪,剪則不但分量少了,而且收購價格也低;人兔相衡,隻得委屈兔子。兔子雖不反抗,但拔它的毛畢竟是疼的,每拔一綹,它就痙攣抖索一下,使拔的人也為這善良的小生物的吃苦而深為歉疚。而且日複一日地要跋涉山野采草,不間晴雨,也頗辛苦;更不說掃籠清肥,麻煩一大堆。所以夢想找一個什麼方法發點財,正是這種情勢下被逼出來的。小人喻於利,窮到這般地步自然也當不成君子了。

這時忽然聽說養地鱉蟲可以發財,雖然不知道此蟲屬於動物中的哪類哪門,哪綱哪目,反正既是小小蟲兒,總比動如脫兔的牲畜要好對付。說是收購價錢既高,每斤值10元左右;而且繁殖極快,短時內就能成萬成萬地滋生;加上飼料也隻須麩皮米糠、瓜皮菜屑就能滿它的意,不必戶外去辛苦尋求。人們也沸沸揚揚地傳來讓人頭腦發熱的消息:哪家哪家養了兩年地鱉蟲就蓋起了新房子,哪家哪家娶媳婦就靠地鱉蟲賺的錢,說得有聲有色。我們雖不想造房子,娶媳婦,但能弄點錢療一下貧,總是巴望的,於是決心發發財看,主意立即打定,去買母蟲。

好不容易籌了5元錢,到鄰村去購買發財之源。先向賣主請教養育之法,那人說了十大好處,什麼養法簡單,繁殖快,工本輕,得利厚之類;說是隻有一個缺點,就是有個麻煩,要注意把出售地鱉蟲的單據統統留下。何以故?他舉了一個例,說某家本是窮光蛋,忽然發了財,蓋起了房子,當地幹部懷疑他的錢來路不正,前去盤話,幸虧此人存著出售地鱉蟲的單據,一筆不缺。當即捧出票據,幹部用算盤子嘀嗒嘀嗒一撥,伸出了舌頭,竟有七八千元之多。這在現在,此人就等於百萬“大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