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斯德哥爾摩坐火車到哥本哈根,縱貫瑞典南部的塞德芒蘭(Sodermanland)、厄斯特育特蘭(Ostergotland)、斯摩蘭(Smaland)、斯柯內(Skane)4省,和丹麥的西蘭(Sjaelland)島北部,全長600多公裏,上午8點22分開車,下午4點36分抵達。我的“珍憶匣”裏還保存著那張黃底綠字的火車票,記著標價是314克納,約值60多美元,比起台灣的觀光號來,是貴得多了。你也許認為前麵的地名譯音有誤,例如g怎麼會念成y呢?實際正是如此。我是一個地圖迷,最喜歡眉目清秀線條明晰的地圖,每次遠行歸來,箱裏總有一疊新的收集。遠遠眺見又一座新的城市,正如膝頭地圖所預言的,在車頭漸漸升起,最有按圖索驥之趣。當時我坐在車上,正向窗外依次縱覽大小城鎮,長短站牌,與圖中奇異的名字一一印證。出斯城不到百裏。圖上出現一鎮叫Nykoping,我心想“泥雀坪到了。”果然不久,兩旁的紅磚屋漸密,新站在望,穿藏青製服的彪形服務員拎了一串鑰匙穿過走道,一麵曼聲報出站名:“泥雀坪!泥雀坪!”後來發現,其他的大站如Norrkoping和Jonkoping,也各為“鬧雀坪”和“養雀坪”。這麼一路上為異國的鎮市取些不相幹的中文名字,也頗自得其樂。話說回來,瑞典文裏g是念y的,例如南部海港Helsinborg,當地人發音是赫爾辛堡瑞,又如劇作家Strindberg,也念史特靈貝瑞。
我坐的頭等車廂不大,相當於台灣15席的麵積,頭尾兩排座位相對,各坐3人,中央再置一幾兩椅,可坐2人,共為8位,格式家常而親切。茶幾、窗框和門都用木製,釉以淺黃透明的薄漆,十分爽眼。瑞典盛產木材,耕地不到十分之一,林區之廣卻蔭蔽國土之半,宜乎多用木器。那天車廂裏隻有四個乘客,對麵遠坐的是一對老年夫妻,味甚鄉土,肘邊卻是一位金發少女,在美人之國不能算美,但是和一般北歐女孩一樣,早熟、老練而大方。攀談之下,發現她的英文說得不壞。她說,瑞典的中學生必修英文,此外還要修讀第二甚至第三外文,通常是德文與法文。正說著,服務員來查票,發現她買的是普通票,把她趕了出去。車廂裏隻剩下那對老夫妻和我。我試用英文向他們攀談,他們完全不懂。我想開始必修英文,當是二次大戰後的一代,因為適才在斯城火車站上向一些中老年乘客問訊,都隻換來歉意的微笑,卻不得要領。
火車駛過平闊而肥沃的塞德芒蘭省的青青原野,麥秧初長,綠油油的一片。草地的色澤鮮麗而勻整,有時綿延好幾分鍾,青嫩不斷,顯然細經修護,真是娛目。樹木都正抽幼葉,枝條未茂,猶是初春韻味,有時鐵軌與公路平行,隻見迢遙的柏油路直抵天邊,目光所窮,五裏七裏途中,一輛華福絕塵而去,闃不聞聲。站牌在大幅的玻璃窗外成形又掠逝,舉著從未見過以後也不會再見的站名,不知該怎麼發音。汽笛嗚嗚然進站又出站,數百裏不見湫溢的陋巷,黯沉的貧民窟。時或駛過人家的後院,高高的楓樹栗樹蔭下,露出一角紅瓦,半堵黃牆,襯著白漆的窗欞,分外鮮潔。低矮的白柵內,淺黃深紅的鬱金香開得正嫵媚。
過了林雀坪(Linkoping),火車慢了下來,原來地勢漸高,進入厄斯特育特蘭省的丘陵地帶。
瑞典地大,約為台灣之12倍,境內多湖,湖泊的總麵積大於台灣全省。一路上,也不知經過多少橋,多少長湖與小泊,真個是滿地江湖,好像瑞典的天空是一倍千鏡鑒影的碧睛美人,自顧不倦。最長的維汀湖在右手邊展開,像從亂山叢裏徐徐抽出一柄彎刀,越抽越長,無波的碧水上,白鳥悠悠飛渡,兩三汽艇在耕琉璃的青田。饒是如此,瑞典的山卻不高,最高峰也不過近7000英尺,隻到台灣新高峰的腰部。
瑞典南部的山地緩緩起伏,海拔不過七八英尺,但畢竟是寒帶了,兩側的山坡盡是尖瘦矗立的杉柏針樅,縱使無風的晴日像今天,也翳著一股森森的寒意。有時穿過一片赤楊林子,霜剝雨蝕的修直樹幹上,裂開一塊塊灰色的老皮,脆邊微卷,襯著樹身的黑底,那種刀法遒勁的斑駁之美,真教木刻畫家驚羨絕望。何況不是一株獨立,是千幹並矗,火車一掠而過,此現彼隱,相互掩映成趣。有時林開一麵,天光透處,瞥見青草坡上,牧放著白底黑斑的牛群,正把一首古老的牧歌,細細咀嚼。
終於6節車廂的火車迤迤下山,再度疾駛於平野之上。這是斯堪地那維亞半島的南端,海峽,不久就到了。漸行漸南漸溫暖,草木漸茂,郊原的色調漸禾農。正朦朧微困之間,忽然一片金光排窗而來,耀亮車廂的天花板。起身一看,拍眼欲盲,滿田密密麻麻的黃花,一畝一畝地遍地瀉來,從天邊直瀉到軌旁,那樣毫無保留的鮮黃豔黃,迎麵瀉來,又忽忽滾去。終於斷了,把沃野又還給綠色,眼花未定,那黃花田再度撲來,遠了一些,沒有那麼激動,就像一幅幅黃地毯平平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