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我巡禮到橫堂北廂,看見絡繹的信徒跪在燭案前的錦墩上,合掌禱告,心事形於顏色,然後起立,把錢幣投入捐獻袋中。我並非天主教徒,卻感於柔美的宗教氣氛,徘徊不忍遽去。燭案上一列數十枝白燭,素輝清瑩,一注注的蠟淚縱橫流瀉。我乘人散的空檔,趨前燃一枝新燭插上,默禱一番,投一枚馬克幣在袋裏,便從北門出來,回到現代。
但不久我又投入了遠古,比中世紀更淵遠的古代。大教堂的南鄰是一家新建的“羅馬與日爾曼博物館”,誘我進去。那哥特式的700年古寺,麵容矍鑠地君臨科隆,閱世雖久,所閱的卻隻是科隆的後半世。至於更長的前半世,逝去的不算,留下的,一半在地上,一半卻在地下。一進博物館,回梯就把我接到地下室去。那地下室空蕩蕩的,中間更凹進去一塊。長33呎,闊24呎,原來那是整幅地板,用千千萬萬片彩繪的細石和玻璃鑲嵌而成,繽紛的圖案隔成的長方形與八邊
形空白裏,更嵌出人物和禽獸,或為酒神,或為牧神,或為半裸之美女,或為酒神之斑豹,總之描述的都是遊宴的樂事。居中的一圖是酒神的醉態。乃稱為“戴奧耐索斯鑲磁”。地板四周的小圖,所嵌盡為牡蠣,瓜果,家禽之屬,說明它原是貴族之家的餐廳所鋪,據考證當在第二世紀。1941年德國人掘出這名貴的羅馬遺跡,便嚴加封護,並就原址建築這座“羅馬與日爾曼博物館”永加珍藏,直到1973年才任人觀賞。
古羅馬人重死厚葬一如古中國人。科隆古城牆外,官道兩側羅馬的古墓累累,最多紀念碑與石槨,是考古學者的樂園。俯臨“戴奧耐索斯鑲磁”一端的“巴布禮謝斯之墓”,正是近年發現的一座。長方形的石墓上還飾有石柱支起的小殿堂,中央拱著羅馬第五軍團將官巴布禮謝斯的立像,據說墓中是公元50年的人物,年代更早於那鑲磁地板的主人。博物館中羅馬的古物收藏極富,有的是當地所製,有的是古代從意大利運來。其中科隆人最以為榮的,是東方三智士的遺物,早在12世紀便由達賽爾的大主教瑞納德從米蘭迢迢攜來,所以至今科隆城仍以智士的三頂金冕為旗徽。
我說那雙塔的古教堂所閱的不過是此城的後半世,因為科隆是一座兩千歲的古城了。科隆之建城,早在公元前38年,亦即我國西漢末年;當時奧古斯都大帝的駙馬亞格瑞帕(Marcus Vipsanius Agrippa)任萊茵河區的元帥,將日爾曼族的烏壁人自河東徙至河西,為營烏壁城(Oppidum Ubiorum),是即科隆前身。其後羅馬大將吉曼尼克司在此生下一女,名叫艾格麗派娜(Julia Agrippina);她和前夫生的兒子就是日後的暴君尼羅,她的後夫就是羅馬皇帝克洛迭厄斯。皇後的故鄉身價自又不同,到了公元50年,她就下詔把烏壁城升格為羅馬的正式市,從此改名“敕封艾格麗派娜之克洛迭厄斯藩鎮”(Colonia Claudia Ara Agrippi-nensis)。科隆之名即由Colonia(殖民地)轉為法國人治下的Cologne而來。升格後的科隆,在羅馬人的銳意經營之下,漸漸蔚為帝國北陲之重藩,甚至有“北方羅馬”之稱。早期的城堡建成方形,每邊約長1公裏,斷續的城牆和西北隅的城樓依然堅守在現代的街道上,但疾馳城下的不是驍騰的戰車,是金甲蟲和奔馳,令人產生時間的錯覺。中世紀時,城堡擴建為半圓形,約寬1英裏,長6英裏,成為德國最大的城市。12世紀時,科隆的城區甚至大於巴黎與倫敦。13世紀該是科隆的全盛時代,同一年內不但興建那大教堂,更創辦了一所神學院,於是天主教的高僧如湯默斯?亞貴納斯及敦士?史哥德斯等先後來此講學,不但使科隆成為學術中心,更於14世紀末成立了科隆大學。不料16世紀以後,歐洲各國向海外殖民,競拓海運,科隆在萊茵流域的樞紐地位漸趨冷落,300年間幾若為世所遺,直到19世紀中葉才複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