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飄

漂亮的衣服可以把女子裝扮成一朵花,而我曲折的經曆賦予我堅韌、純樸、勤奮的品質,會使我成為一棵鬆樹。花總有凋謝的時候,而鬆樹卻可以長青。

走下樓梯,遠遠地看見外婆正孤孤單單地站在蕭瑟的秋風中,白發和落葉一起飛揚。在空曠的操場上她瘦弱的身影顯得那麼無助與蒼老,我心一酸,眼淚掉了下來。

外婆是來給我送生活費的,還給我買了一件牛仔背帶褲。“這麼大的姑娘,也該打扮打扮了,我看別的女孩子都穿,也給你買了一條。不算貴,50塊錢。”外婆的眼裏流淌著慈愛的笑意。

背帶褲是我向往已久的,但捧著它時心裏卻是沉甸甸的。50塊錢!那是外婆拾多少垃圾倒多少個馬桶才湊齊的?

很小我就能夠管住自己,抵擋小夥伴身上那一件件漂亮衣裳的誘惑,因為我知道自己是和別人不一樣的。我沒有爸爸媽媽,年邁的外婆獨自一人負擔我的學習和生活已是萬分艱難。

十六七歲的女孩,潛意識裏總渴望著別人的注目,而我總失望,總是被人忽略被人冷落,因為我身上永遠是外婆縫製的土裏土氣的穿也穿不完的灰色的與藏青色的衣服。

永遠不能忘記,那天班裏要排一個短劇參加學校的彙演,高中的學生對這種演出已不感興趣,沒人願意參加。老師在講台上為難著,我站起來說:“我可以演。”當時班裏爆發出的哄笑聲,是如何地刺痛了我的心;也不能忘記,有一次和另外幾個同學參加區裏的歌詠比賽,訓練時那位“以貌取人”的老師把我晾在一邊不教,一會兒叫我去買冷飲,一會兒叫我去端冷水給她們幾個擦臉,把我像個傭人一樣指使來指使去,我十分難堪與憤怒。

是的,我不漂亮,我沒錢買美麗的衣服,買洗發精護膚膏。無論是盛夏或是隆冬,我必須利用每個假日蹬著三輪車給雜貨店送貨以補貼家用。所以我的頭發很黃,皮膚很黑,手指很粗,走路不文雅。可是,可是你們為什麼不看看我的心呢?!我照樣擁有美麗和熠熠生輝的心靈!

那次歌詠比賽我獲得了惟一的一等獎,我在如潮的掌聲中接過光燦燦的獎杯,麵對那位老師驚訝的神色,我在心裏一遍一遍地重複著“簡·愛”的話,淚若泉湧——

“你以為我貧窮、低微、不美、瘦小,我就沒有靈魂,沒有心嗎?你想錯了……”

逆境,可以使人沉淪,也可以使人奮起,感謝我倔強不服輸的個性,它使我在別人看不起我時沒有自輕,反而因此而奮起。我把自己假想成一個銳不可擋的勇士,正站在人生這個大戰場上,高舉利劍大聲呼喊:“讓所有的、所有的磨難都來吧!讓我來征服你們!”

我的成績一直是優異的,我的文章發表在校內外的刊物上,我參加市裏的中學生辯論會獲得“最佳辯論員”的桂冠,評委們給我的稱號是“笑麵虎”,以至對方辯手說:“我一看到她就害怕。”在學校的慶功會上,校長拍著我的肩,對著話筒說:“這是我們學校的驕傲!”

麵對無數雙熱情讚美的眼睛,我的心平靜如水——是的,這就是現實。一個人可以憑自己的容貌和家境讓人羨慕,而當你無法擁有這一切的時候,你隻能憑自己的努力贏得別人的尊重。

每個人都是愛美的,我也不例外。無數次的夜裏,夢見清晨起床,驚喜萬分地發現被子上蒙著一件亮晶晶的白紗裙,夢醒後那種巨大的失望,是一張結實的網,我被網在裏麵很久爬不出來。

拿到最多的一次稿費是100元,捏著那筆“巨款”,我告訴自己要買一件最漂亮的衣服。穿梭在五彩繽紛的服裝一條街,麵對那麼多那麼多美的衣服,想著每一件穿在自己身上的樣子,我的心“突突”地跳著。而就在那時,在烈烈的陽光下,我看見我的外婆,拎著一隻塑料袋,正弓著腰跪在地上,吃力地掏著陰溝裏的一個礦泉水瓶,汗水,順著她臉上縱橫的“溝渠”流下來,滿頭的白發,在陽光的輝映下,亮得令我心酸。淚水,一下子湧到我的眼眶裏。我飛快地轉身,買了一個大冰淇淋,遞到外婆麵前。外婆開心地嗔怪著說:“這得花多少錢啊?孩子,外婆不吃,你吃吧!”我說:“我們還是一起吃吧。”於是一人一口,在路人的側目中,舔出了笑聲與溫情。那一瞬間我發現自己其實是多麼地幸福,我擁有再多的錢也買不來的真情,我是精神上的百萬富翁。

人生沒有絕對的事。我在失去的同時也得到了,而且得到的遠遠比失去的要多。命運一直是這麼厚愛我,還有什麼好埋怨的呢?

我把那條背帶褲賣給了宿舍裏的一位女同學,並用這錢買了那本我向往已久的餘秋雨的《文化苦旅》,剩下的給外婆買了雙保暖鞋——因為一到冬天外婆的腳就會裂口子。

青春無美衣,我並不遺憾。漂亮的衣服可以把女子裝扮成一朵花,而我曲折的經曆賦予我堅韌、純樸、勤奮的品質,會使我成為一棵鬆樹。花總有凋謝的時候,而鬆樹卻可以長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