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鄉情怯。唐·宋之問《漢江》詩:“嶺外音書斷,經冬複曆春,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薛延從小鎮的火車站走出來,心中翻滾不斷。在車站外邊的座椅上坐下不動,大概有四十分鍾了。
眼前的一切已經不算熟悉。七歲那年他跟父母離開了這裏,長大後總共也就回來過兩三次。到現在,能記住地址也算不錯了。
……是不是不該回來?薛延用手揉了揉眉心,苦笑起來。世上最容易傷到自己的其實不是別人,而是最親近的人。那時候父親拿著刀讓自己滾的情景,一直藏在心裏。即使過了這麼多年,即使已經可以用“物是人非”來形容這世間……還是膽怯。
過往的行人,有不少在偷偷打量著坐在路旁的清秀男孩。有個賣飲料的大嬸看了他半天,招呼他:“小子,你有啥難心事啊?跟嬸子說說唄?”
薛延詫異地抬起頭,這個地方的民情果然和大城市不同。若是擱在那些大城市,怕是暈在路邊都不會有人上前看看,幫你撥了120或者110算對得起你。
“啊,我沒事兒。”薛延有點尷尬地站起來。
“沒事兒你能在這兒幹坐半天?咋的不回家?”
“……”
那大嬸瞅瞅他,猶豫著說道:“你不會是和家裏鬧別扭了吧?”
“啊?……算是吧。”薛延無奈地笑了笑。
“嗨!家裏能有什麼隔夜仇!趕緊回去吧!”
“嗯。”薛延跟大嬸道了謝,提著買好的東西滿悠悠地往汽車站走。
坐上那輛有些寒磣的公交車,薛延想——就說自己是柯新的學生,父母橫豎總不能把自己趕出門吧!
從車窗往外看,遠遠的就是自己家住過的那棟單元樓。薛延看著看著,就覺得眼睛有些濕了。
小區的地麵有些髒,守門的大爺在屋裏打麻將,並不怎麼管進出的人。圍牆上貼著各式各樣的廣告,感覺熱鬧得很。
上了五樓,薛延站到自己家門前,不敢敲門。防盜門還是當初記憶中的那個,仿佛這麼多年的光陰隻是眨眼間的事。門的上半部分是紗窗,依稀記得小時候自己很喜歡摳那個紗,曾經摳出過一個大洞。父親卻沒有罵自己,反而笑著摸摸他的頭,說我們家小新連喜好都和人不同,將來肯定有出息……
還沒做好心理準備敲門,裏麵的木門卻開了。
鄭愛琴打算出門去買些菜,打開木門,就看見一個清秀少年正站在鐵門外,眼神落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麼。那少年見她看他,莫名地就突然紅了眼眶。
“啊……,那個,我是柯老師生前的學生。”……接下來準備好的說法,卻實在記不起了。薛延有些懊惱地握緊了手裏的禮物。
“是小新的學生?”鄭愛琴愣了愣,然後像是很高興,馬上開了門把薛延迎進去。“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噢,我來看看,順便送些東西給你們。”薛延心裏仔細地尋找說辭。
“送東西?”鄭愛琴讓他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去找了杯子倒水,動作已經有些不利索。
“阿姨不用準備水了,我不渴……”薛延有些局促地站起來。
“咳,我都能當你奶奶了,怎麼叫阿姨?”鄭愛琴笑了笑,銀白的頭發靜靜地反射日光,刺得薛延心裏一陣陣的疼。
“……要叫阿姨,您還不老。”
鄭愛琴詫異地看了眼沙發上莫名堅持的少年,好笑地說,“好,阿姨就阿姨,這麼把老骨頭也裝年輕一回。”
“阿姨,您看,這是我給您買的圍巾。”薛延翻騰起那大包小包的禮物,拿出一個方盒子。
盒子裏麵靜靜地安放著一塊淡紫色的方巾,很美。薛延記得,媽媽最喜歡淡紫色。不過當初自己送她的那條已經被父親從窗戶扔下了樓。
鄭愛琴微笑著接過來,拿到懷裏低頭看那絲巾。幾滴淚,就分明地落到那盒子上。
抬頭看看薛延,鄭愛琴一邊忙著把眼淚抹去,一邊笑:“你看我,真是……”
薛延也笑,轉移話題似的,問道:“伯伯呢?”
“哦,他呀去上課了。一會兒就回來。”鄭愛琴又看看那絲巾,真心說道:“原來小新竟有你這麼好的學生。”
“嗯,柯老師對我的幫助是挺大的。”薛延抓抓後腦勺,道。
“哎,那也不用買這麼多東西呀。多沉啊,你有這份心來看看就很好了。”
“沒事兒,也不算沉。”薛延拿出幾個S城特產的黃幼果,“您嚐嚐這個,我們那邊的特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