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洛晨撐著身邊的行李箱慢慢站起身,再次環顧這塊地方,心中不免有些自嘲地感歎,果然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更何況他這還是從奢華的雲端直接摔進了落魄的泥沼。

不過,從前的奢華應該從來沒有真正屬於他吧,那麼麻木、頹廢、得過且過的他,還要在周淮的家人麵前萬般隱忍,在得知一切真相之後,那些所謂的幸福啊、快樂啊、安寧啊,都在眨眼間灰飛煙滅。

看著那髒兮兮的草席和鋪蓋,嚴洛晨自嘲地笑笑,也許,這才是屬於他的……

但是,甘心嗎?

當然不。

他可以暫時忍受,但絕不會認命。

以愛為種子,將恨生根發芽。

隻可惜,新生的嚴洛晨,沒有報複的能力。

現在他能做的,隻是從周淮的陰影裏掙脫出來,找到除了愛情之外、能夠使他堅強起來、讓他堂堂正正地站在別人麵前、理直氣壯地宣稱“這是我屬於的”的東西。

他要做一個除了愛情、任何人都不能威脅到他的人。

嚴洛晨強忍著內心的厭惡躺在草席上,他很慶幸現在是炎熱的七月份,這樣不僅不會感覺冷,反而涼快得很。看著天橋的頂部,以及旁邊的星空,才感覺原來以天為被以地為席的感覺是這麼……淒苦和狼狽,根本就沒有武俠小說裏描寫的那種灑脫的自由自在之感。

周圍很安靜,偶爾會聽見車輛從天橋頂上的路麵駛過的聲音,因為有路燈所以也不必擔心黑漆漆一片看不見東西而害怕,那幾個流浪漢同伴已經睡著了,還打鼾。

於軍走後,那幾個流浪漢便小心翼翼地朝嚴洛晨圍過來,十分愧疚地跟他道歉。

原來,洛晨那天遭人毆打時,這些流浪漢們因為膽小怕事而紛紛逃跑,甚至警察局就在前麵轉彎之後不遠,他們都沒有去跟警察求救。而等他們天黑回到這個地方時,洛晨和那幫凶徒都不見了,隻有一地的血跡。他們猜測,可能洛晨被那群人抓走了,或者打死了,被他們扔到了別的什麼地方埋了。

嚴洛晨聽了之後,心中暗暗氣惱。他原本就很看不起這些四肢健全卻又自甘墮落的男人,現在又知道他們為了保命而集體棄洛晨鮮活的生命於不顧,心裏的鄙視又更加深了一層。

他們唯唯諾諾、姿態十分低下地跟嚴洛晨不斷道歉,說當時他們也是逼不得已。

嚴洛晨看著這些人肮髒邋遢的外表,羞愧中帶著麻木的神情,那一刻心裏的怒火又消失無形,甚至還覺得隻要憤憤不平的自己很可笑。

這些流浪漢們,一心一意就隻有“活著”兩個字。他們連吃一頓飽飯都很奢侈,去乞討和流浪,遭受無數漠視、唾棄和白眼,他們內心的那點火熱隻怕早就被“日子”磨得幹幹淨淨,變成隻要活著怎樣都好的麻木。你能指望這樣的人做出什麼實質性的幫助呢?沒有能力救別人,連向他人求救也沒想到過。關鍵時刻逃生,是任何人都有的本能,何況他們?

隻是,洛晨死得太冤屈。

夜深人靜,公路兩邊有個把蛐蛐的叫聲,隔一段時間就有一輛車經過天橋底下,明晃晃的車燈每次都照得嚴洛晨雙眼條件反射地閉上,車走了後他又睜開。

他睡不著。

這樣寂靜到仿佛全世界隻剩下他一個人的感覺,寂寞如鬼魅般糾纏著他,使他情不自禁想起周淮成熟中透著些邪氣的寵溺目光。

那次的會計事件,果然如周淮所說,萬森源沒多久就恢複如常,不僅沒有再反對嚴洛晨去上培訓班,甚至從外地回來後對他更好。對萬森源態度的轉變,嚴洛晨感動之餘,最多的心思還是感激周淮。

萬森源不可說對嚴洛晨不好,隻是他脾氣有些倔和躁,加上多年自己當老板,掌控欲強,習慣別人按照他的思路做事,遇到不服管理的下屬,會十分惱火,會發脾氣教訓人,態度強勢。他雖然喜歡嚴洛晨,可度過了戀愛期間的美好之後重歸柴米油鹽的俗套生活裏,就難免把自己這些脾性帶入與他之間。

嚴洛晨比萬森源小九歲,年紀輕輕,雖然個性溫順平和,可畢竟處在年輕氣盛的時期,不懂人情世故,不懂迂回轉寰,更不懂愛人之間的相處之道,隻知道萬森源那麼強勢地不準他這樣、不準他那樣,就感覺自尊心受到傷害,吃軟不吃硬的個性這時尤為明顯。

萬森源越是強勢,嚴洛晨就越是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