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公車上的張尚軒透過車窗遙望著這座城市的燈火闌珊,出身自一個普普通通不貧窮不富裕的農村家庭,如何能在這大城市中立足,這是他從來也不會考慮的事情,現在想想卻已是迫在眉睫,不到一年的畢業,父母的期許,一切的一切都不容許他在不做考慮,否則以他的性格絕對不會做什麼家教,那麼也就不會有接下來的一切一切。
從來不會過問他任何事的女主人破天荒的留他吃個晚飯,席間還有一個國字臉的男人,以再不諳世事的張尚軒的閱曆來看,這個男人不簡單,渾身上下透露出的一種氣勢,顯然是一種上位者的姿態。但張尚軒可以肯定,這不是女主人蔡姨的男人。
以張尚軒的眼光來看,蔡姨又是另一種存在,無論是招聘會場上一眼便確定他作為小不點和歐陽鯤鵬的家教老師,還是在開出的薪資水平,或者是偶爾的順路接送他來到這座在整個城市最為奢華高貴的小區,都做得滴水不漏。歐陽鯤鵬是今天席間出現的男人的兒子無異,但有時張尚軒會略微的懷疑小不點是不是蔡姨的私生女,因為他懂得那種蔡姨看小不點時如同自己母親看自己時的那種溺愛。但是張尚軒很快便又拋棄了這種很想法。因為家教接近一個多月的時間以來,張尚軒再也沒有見過除了今天出現的男子以外任何另外一個男人踏足這間客廳。在張尚軒看來,蔡姨甚至這接近四十年的時光是自己一個人走過的。
還記得家教第一天,蔡姨開著一輛並不算驚人的奧迪A6帶著滿眼驚愕的張尚軒駛進這座全煙台最有名的小區,並不在意他的鞋子是否會弄髒看起來一定很昂貴的地毯,推開一間房門,並不理會張尚軒看到兩個孩子時的一陣頭大,隻是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如果不滿意工資可以再加,以後兩個孩子就交給你了。”
大概誰都會頭大,當蔡姨輕輕地關上房門後,房間裏隻剩下他,一個對著電腦打著LOL滿嘴罵著“全TM是小學生”的十歲露頭的男孩子,和一個在窗邊抱著一本自己讀起來都有些晦澀的《百年孤獨》靜靜的看著自己的小女孩,她看起來也就八九歲啊,抱的是《百年孤獨》。
“新來的家教?先搞定小不點再說。過了她那一關,我很好說話的。”打著遊戲的男孩子滿臉不屑頭也不抬的說道。
張尚軒走到坐在椅子上一直盯著自己看的小女孩身邊,輕輕的蹲下,毫不掩飾自己好奇的問道:“看到哪了。”
小女孩略帶哀傷的說道:“父母是隔在我們和死亡之間的簾子。你和死亡好像隔著死亡在看,沒有什麼感受,你的父母擋在你們中間,等到你的父母過世了,你才會直麵這些東西,不然你看到的死亡是很抽象的,你不知道。親戚,朋友,鄰居,隔代,他們去是對你的壓力不是那麼直接,父母是個在你和死亡之間的一道簾子,把你當了一下,你最親密的人會影響你的生死觀。”
絲毫不給張尚軒思考時間的小女孩接著問道:“你說,我們人來到這個世上,是為了什麼。”
“耶穌說人生來世上便為了贖罪,受盡人間疾苦,生老病死來贖罪,以便死亡之後直飛天國,回到父的身邊;佛家說,人生便是一種輪回,前世因,今世果,今世緣,下世份。每一次的再生都是因前世的因來結今世的果。你更信哪一種?”
絲毫不理會張尚軒的問題的小女孩用清澈的眼神輕輕的問道:“那為什麼我的父母在我這麼小的時候就離開了我。”
一瞬間停止敲擊鍵盤和罵罵咧咧的歐陽鯤鵬死死的盯著半蹲著的男人,父母的離去一直是小不點的禁忌,現在竟然在一個初次見麵的男人麵前講了出來。歐陽鯤鵬毫不懷疑,如果這個男人稍有任何不當的措辭惹得小不點情緒大動,自己便會拿出偷偷藏在電腦桌下父親當作十歲時的生日禮物送給自己從西藏帶回來的一把小匕首。於他而言,小不點便是他的禁忌。
聽到小女孩問題的張尚軒一瞬間眼神布滿哀傷,輕輕的深處手撫摸著小女孩的頭發,而旁邊的歐陽鯤鵬如臨大敵。
張尚軒溫柔的注視著麵前近乎哭出來的女孩,輕輕的說道:“曾經我看到過一句話,現在深深地記得,也許現在年紀還小的你不懂,但等你長大大概就會懂得‘青少年時期,我們總期盼著有一天能夠離開父母,而改天,則換成父母離開我們了。於是我們就隻能夢想著,能否有一時片刻,重新變回寄居父母屋簷下的孩子,能抱抱他們,不害羞的告訴他們,我們愛他們,為了讓自己安心而僅僅的依偎在他們身邊。神甫在媽媽墓前主持彌撒。我聽著他講到,他說人們從來不會失去雙親,即使過世之後,他們還與你同在。那些對你們懷有感情,並且把全部的愛奉獻給你們,好讓你們替他們活下去,會永遠活在你們心中,不會消失’我沒有經曆過父母離世,但在看到這段話的那一刻,深深地懂得,父母如同我們也是孩子,當父母離開我們去了那個世界,隻是免去了病老疾苦,他們一直在,還在看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