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可能懷著平靜、淡然、置身事外的超然心態去讀陳瑞的詩。他的詩不是案頭陳列有序的工藝品,不是牆上精致乖巧的小掛件,容不得你在茶餘酒後、心滿意足之餘取在手中,漫不經心地吟哦、字斟句酌地把玩。不,他的詩是噴湧的濁流,是狂舞的火焰,一不留神就會把你衝一個跟頭或者,燎去你的一撮頭發。讀陳瑞的詩,讀的不是一種格律之美、韻致之美,而是一種激情之美,理想之美!整個詩給人的印象,就是詩人親手從自己胸膛裏摘出來活生生跳動著的、痛苦、憤怒和希望著的良心,雙手捧到了你的麵前。
所以驚心,所以震撼,所以被深深感染。
筆者地處偏遠,孤陋寡聞,如此激情澎湃的詩作卻是第一次有緣拜讀。翻開《陳瑞詩歌精選》,撲麵而來一股不同尋常的文字風暴。真是人不可貌相,照片裏多少顯得有些清瘦文弱的詩人,卻有著鬥士一般的激情和力量!他寫飽經憂患的黃河、寫曆史悠遠的黃土,寫曆盡滄桑的父親、寫生活的不同情態,都寫得氣勢磅礴、雄性十足。詩心總在於情。不同的詩人運用不同的抒情手法。對於陳瑞來說,他選擇的是直抒胸臆。你看,他的詩很少子虛烏有的幻象、很少曲折晦澀的隱喻,很少苦心刻意的經營,而是處處流露出獨立不羈的人格、獨立思考的習慣和現實主義的寫作態度,直接刺痛人心,並呈現出堅實的力量。完全可以說,陳瑞已經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詩風。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作為上層建築的文化藝術,詩壇也愈益呈現出多元並存的藝術狀態。寫,表達,描述,都獲得了極大的空間和極大的自由度。寫什麼?怎麼寫?百花競放,百舸爭渡,人自立說,各呈風流。寫頌歌是沒錯的,唱讚美詩是取巧的,就是發出點孤芳自賞的無病呻吟,也很容易博來同情的回聲。但是陳瑞以他現實主義詩人的敏感和悲憫,卻把目光掠過貌似繁榮的表象,投向了陽光下的陰影,投向了人性的黑暗,於是他在一片嘈嘈切切的歌詠和自憐自艾的歎息中,發出了自己強勁的男高音——
關於傳統。
傳統是輝煌的源泉,也是沉重的負擔。在中華民族打開國門擁抱世界的這個時代,傳統思想道德文化體係裏那些腐朽落後的因素,確實已經對整個民族的活力和發展形成了相當大的阻力。在思想學術界不少人對傳統不分青紅皂白頂禮膜拜、乃至於沉溺“國學”、醉心於“明君忠臣”的“大辮子情結”已經形成一股邪惡潮流的時候,詩人卻高舉思想之燈,對傳統提出了質疑和詰問:“我們守著這位虛榮的祖宗/我們保衛著的乃是無知、無能。”詩人呼喚:“把我們民族肌體的基因/定義在時代的坐標上吧/我們討論什麼什麼數碼/討論什麼什麼飛碟/也許比我們對虛無理論的關注/更為迫切,也更為重要。”詩人接著大喝:“讓這些‘國粹’見鬼去吧/我在這豐收的土地上/既收割麥子/又攥緊剪刀。”這就把詩人對於傳統文化“揚棄”的態度表露無遺了:傳統文化中真善美的東西,是民族賴以生存的精神食糧,而那些反時代、反科學、反進步的糟粕,則需要毫不留情地剪去!一愛一憎毫不含糊、涇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