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廿四,年關裏的天氣愈發地讓人捉摸不透,時晴時陰的,前日裏還落雪紛飛,這一日便冬陽燦爛。
午後的陽光映照在路邊未化的積雪上,顯得盈澈剔透般若琉璃。忽略那依舊凜冽的寒風,和暖的天氣裏甚至帶了些春日特有的清新氣息。
兩輛黃包車一路把何家姑嫂二人拉到鎮上最大的茶樓前。
遠離了燈紅酒綠,沒有酒會歌舞的小鎮上,喝茶聽戲便是平日裏最好的消遣。
一進茶樓大廳,仿佛整個鎮子裏的熱鬧都彙集到了這裏——閑聊聲,招呼聲,打哈哈聲,笑聲叫鬧聲,一股勁兒衝進人腦子裏去,和外麵冷冷清清的街道瞬時形成了鮮明對比。
來的算是極早了,戲台子上還未做裝飾空空如也,厚重的帷幕堆在台角,幾個尚未上妝的戲班雜役正忙著收拾台上的道具布景。
台子對麵擺了一溜兒密密實實的茶桌,此時已然坐滿了穿著長袍馬褂的看客,幾個小二提著紫砂壺穿梭其中,添茶上水,穩步如飛。
木魚躬身排開前麵的人群,姑嫂倆一路順順暢暢上了二樓,才覺喧鬧聲稍稍減了些。
繞過曲折的廊道,便有那些個穿著各色豔麗衣裳,燙著時髦卷發的名媛貴婦們從座位上轉身來看,大半的臉孔卻都不是舊識了。
偶爾遇著幾個熟臉,都是或穿棉布旗袍或著傳統襖裙的中規中矩的婦人小姐,正是前些年裏還未曾沒落時的鄰居們。
許素鳶不斷的停了下來依著舊禮寒暄幾句。梨落跟在嫂子身後,一路行來不知道點了多少頭行了多少禮又笑了多少回。
好不容易捱到先前訂好的包廂,早有青梅和碧巧兒等在那裏。
離開鑼還遙遙無期,梨落便隻能看著周邊的小姐夫人們甩著帕子磕著瓜子,坐在半開式廂房裏半優雅半無聊的竊笑閑談,等著好戲開場。
樓上間雜著臥了幾個老煙槍,此時正眯著眼睛在小隔間裏吞雲吐霧,弄的滿堂氣味混雜不堪。正暈煩間,樓下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梨落依了欄杆俯瞰下去,一個夥計帶一個臂上掛著彩衣的年輕女子,穿過身前層層圍裹的人群,繞到戲樓大廳的後台去了。
幾個青年人擁著那女子前行了好幾步,才訕訕的退了回來。
年輕人哄鬧高亢的音色中,依稀有梅家大小姐連唱五場一類的字眼,遠遠的經由樓內沉濁的氣息傳入耳中。
梨落心中一沉一動,轉過身來,嫂子不知在和青梅說些什麼,掩了口唇在吃吃的笑。
“咦,妹子怎麼臉色又不太好了?碧巧呢?”
梨落連忙擠出個笑來:“巧兒早上起便說要去看看碼頭幫工的夫婿,方才無事,我便放她去了。”
“哦。”
“大嫂,樓裏太悶,我想下去走走,散散心。”
許素鳶看一眼台下,道:“這戲還早,出去喘口氣也好,不過你大病初愈,可不要走的太遠了。”
梨落點點頭,輕輕一禮,轉身便往樓下走去。
身後,青梅的聲音隱隱約約:“聽說碧巧家那肖材在碼頭惹出什麼禍來了呢......”
依了那倒茶水的小二指點,梨落一路尋到後台一間小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