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經過音(1)(3 / 3)

是的疼愛,這個詞好像離她已經很遠很遠了。Y曾經是那麼疼愛她,有一回她生病住院他來陪她,打來熱水為她洗腳,還開玩笑地比畫著:“這麼點兒小腳丫兒,比我的手還小。”早晨她耍賴不起床,他就給她擦臉,邊擦邊諷刺她:“真是‘幾回試臉無覓處,留卻汪汪兩道泉’啊!”她哪裏是肯饒人的,便反唇相譏道:“你呢?‘去年一點相思淚,至今流不到腮邊’!”他氣得直笑:“我的臉有那麼長麼?”她也笑:“那我的眼睛有那麼摳兒麼?”——這兩句詩原是蘇軾和蘇小妹互相揶揄的玩笑話:蘇軾臉長,蘇小妹凸鼻凹眼大奔兒頭,故有這樣的笑話——這玩笑用在他們自然是很貼切的,他們在一起說話開玩笑的時候經常用典,因此他們兩個在一起的時候,難得有人能插得上話。

有他在,她總是很安心;有他在,她可以肆無忌憚地撒嬌耍賴;有他在,她可以盡情地去愛,盡情享受愛與被愛的感受,而絕不必擔心有朝一日他會變心。

可是太美好的,連上帝本身都會忌妒,他們美麗而純潔的愛情,他們非同尋常的愛情,便定格在了他們美好的青春時期——他走了,在和這個男孩兒少校同樣年齡的時候。永遠地走了。雖然被追認為“對越自衛反擊戰的烈士”,但那又有什麼意義呢?人死了,再不能複生。她一直哭到眼底出血,那時候她才懂得,原來所謂子規啼血並不是虛構的、沒來由的,人是真的可以哭出血來的,那時她的眼淚變成了淺紅色,眼睛劇痛,去看大夫,大夫說:“不要再哭了,再哭,眼睛就要瞎了。”

他帶走了她的靈魂和一部分生命,從此以後,她的青春提前結束了,她變醜了,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直到碰上他,這個少校男孩兒,她前世注定的孽緣。

6

事隔不久,她得了一筆不少的稿費,便想著他在那個閉塞的地方,手機信號經常不好,她咬牙買了一個頂尖的手機,六千多塊,寄了過去。她之所以舍得為他花這筆錢,完全是因為他打中了她,他那句話在她看來價值千金。

但是同時,她附了一封信,裏麵的意思是到此為止了。當時,她是真的想“到此為止”了,她想,在一個已經過了戀愛的年齡再有任何曖昧,一定會有惡果。

信和包裹發出之後,她突然睡不著覺了,翻來覆去的,心裏不安,說不上是後悔,但就是一陣陣的心痛,想哭。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她對自己說。

她骨子裏自然是浪漫的,但是在這個國度,浪漫是要付出代價的。她已經付出過巨大的代價,不想再付出了。

前幾天和他討論音樂的時候,她還暗下決心要完成一部音樂巨作。好像是一顆剛剛受精的卵子進入了胎囊,正要孕育胚胎,可是現在她隻想吃毓婷,趕緊中止。

他們的緣分到此為止。她決定立即電話他。

恰恰他來電話,說了一件事:一次舞會,他照例在外麵“接待”,結果被軍區政委的獨生女兒看上了,他說,孫副政委對他說了這事,安排他見麵。

她說:“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決定吧,誰也幫不了你。”

她的口氣冷冷的,讓他摸不著頭腦。最後他說:“古老師……這麼長時間了,難道,你就一點兒感覺也沒有麼?”

她心裏一熱,想了想,對他,她不敢用大而化之或者敷衍的口氣,索性實話實說吧:“……我又不是木頭,怎麼可能沒有感覺,可是說真的,我很信命運……凡是我喜歡、我珍惜的一切,最後都要離我而去……我想,還不如早些離開的好。”

他聽了半晌無語,最後輕聲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知道該怎麼做。”然後輕輕地掛上了電話。

第二天他來電話說,他已經婉拒了政委女兒的約見。她心裏一輕,但很快又是一沉——她陷入了一個悖論之中,無比糾結。

又過了幾天,他收到了手機,歡樂的語調就像過節一樣:“……太高興了!這麼高級的手機,我們這兒誰也沒見過呢!好多功能我都不會,不過我會很快學會的,你信麼?”

他的口氣,完全就是一個孩子,她在心裏輕輕歎了一聲,也被他的歡樂感染了:“信,當然信!”

他那邊更高興了:“等下次我們再見的時候,我就用這個手機給你拍照,多照一點兒!你上次來新疆,照片拍得太少了……”

下次?哪兒還有下次?她心裏又是一聲歎,但是依舊被他的歡樂所感染,她想,花幾千塊錢能讓他這麼高興,真的是很值了。

“這兩天不知怎麼的,我總想唱歌。”他有些害羞地低聲說。

“那就唱吧,現在就唱,我想聽。”她輕輕地說。她想,他看到信就知道自己的態度了。

他真的唱了起來。先唱《嘎達梅林》,他唱得非常好,她也輕聲跟著他哼起來:

南方飛來的小鴻雁哪不落長江不呀不起飛,要說起義的嘎達梅林是為了蒙古人民的利益……北方飛來的大鴻雁哪不落長江不呀不起飛,要說造反的嘎達梅林是為了蒙古人民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