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去之後,她找了個沒人的地方痛哭了一場。看著她那紅腫的眼睛,他的母親、五五年軍銜製的女上校搖著頭說:“這女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軟弱了。這樣的孩子太需要經風雨、見世麵了……”幾十年過去了,她經的風雨、見的世麵也算是不少了,可她還是那麼愛哭,眼淚還是那麼多,真是沒長進啊!
正在她流淚的時候,堂姐走進來,開了燈,她又說了幾句,把手機關了。堂姐盯著她,目光如電。
“你戀愛了。”堂姐說。
她的臉刷地紅了,像小時候一樣,說不出話來。
“快說說怎麼回事?”
“也沒什麼,就是去新疆的時候,認識了一個男孩兒。”
“男孩兒?一個多大的男孩兒?”
“二十八九歲吧。”
“二十八九歲?比你小一輪還多呢!”
“是啊,所以我覺得不行。”
“可是你的眼睛明明告訴我,你已經在愛他了!……他是幹什麼的?”
“當兵的。在部隊裏也寫點兒歌,算是部隊作曲家吧。”
“你到底看上他什麼了?”
“他……很質樸,很單純,很真。已經好長時間沒見過這麼真的人了。”
“天呐!我的小妹妹!到底是誰單純?是你太單純了吧!”堂姐叫起來,“現在的軍人你了解麼?個個都是功利主義者,目的性強極了,為達目的他們不惜采用一切手段,事情太簡單了,你是全國數得上的作曲家,他一個邊遠地區的票友,見著你豈能放過?他當然要抓住你,他是不是長得很帥?”
她難為情地點頭。
“那就更對了。這種帥哥型的軍人,心裏很明白自己的分量,特別是,對不起,對你這樣中年單身女人的分量。你的家在北京,有住房,經濟條件不錯,不是麼?下麵的話還要我說麼?……”
“姐姐你說的根本就不對,”她急急地反駁,“他如果是為了來北京和我交往是不可能的,他早就有機會留在北京,他在國防大學上學的時候交了個女朋友,畢業之後完全可以留在北京,就是因為他不願意,非要回新疆才和女朋友吹了,你想想,他怎麼可能為了到北京來才和我交往呢?”
“他連女朋友的事都告訴你了?”
“……是。女朋友給他寫來絕交信,他在賽裏木湖邊上坐了整整一夜,難過得要命……”
“他把他寫的曲子給你看了?”
她點頭:“……一共給了我六個作品,兩個原創,四個編曲,讓我提意見。我幫他改了四個,下一步,想先幫他推廣,然後再……”
“什麼?你幫他修改,還要幫他推廣?推廣是要錢的啊,我的傻妹妹!你想想,他一個邊遠地區的業餘票友,隻能在軍區內部寫點兒歌,一下子要在全國推廣,那是什麼成色?他能不感謝你嗎?他要是對你沒有一點兒真心,那簡直就不是人了!薇薇啊,這件事對你來講也許算不了什麼,可是對他來講,那可是天大的事啊!!……”
“說真的,他寫得不錯,略略動一動,是夠水平的。”她心裏有點兒不高興,她不喜歡聽什麼“邊遠地區”“業餘票友”之類的詞兒,這些約定俗成的詞兒不過是個詞兒而已,並不能概括所有的人,她心裏有個聲音清清楚楚地告訴她:對那個少校男孩兒,不能使用這種約定俗成的詞兒。
“你倒是大方。”堂姐的臉沉下來,“早就問過你,你一口咬定不再結婚,要是你現在心裏鬆動了,就趁早跟我說。好男人有的是,過去那個毛毛,大名叫肖天奕的,正在鬧離婚,過去我聽弟弟說,你們認識,還是好朋友,我弟弟也很看重他,你要是願意,天一亮我就給他打電話。”
“不……不,姐姐,我不想見他。”
“我看你又是入了魔怔了!好了,姐姐隻跟你說一句話:要是你心裏還有我弟弟的話,就馬上和這個人斷掉!”
她呆了。這句話對她來說,真的是太重了!多年來,她一直是把他——眼前這個女人的堂弟,放在內心深處最重要的位置,真的,在漫長的思念中,他成了她的宗教,她的神,什麼人也不可能代替他。良久,她輕聲地說:“好吧,我答應你,不過,一定要等到他救災回來之後,現在我實在說不出口。……”
堂姐無奈地看著她,像多年之前一樣,慢慢摸著她的頭發。多年前緞子樣的頭發現在生了毛刺,有點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