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商鳴不過是一時氣昏了頭,當教中大小事務一股腦湧到麵前的時候,他很快發覺反抗金國需要極大的勇氣,可他依然固執地將此事昭告天下。少年教主與金人公然為敵,這個令人振奮的消息登時傳遍了整個中原武林。
所有人都佩服陸商鳴的決心,而其中的艱辛卻隻有他一人明白,光是那數以千計的教眾便足以叫人極為頭疼。隻因他漸漸地發現,就算一個人武功再高,單憑這武力也根本震懾不了遍布大江南北,陽奉陰違的小人。
更何況聖教與中原各派素有積怨,根本沒有人願意真正相信臭名昭著的聖教能於一夜之間棄惡從善,更不無仇深似海之眾,恨不得要看六合聖教毀於一旦。
一個月來的焦頭爛額已讓陸商鳴身心俱疲,他不是個肯服輸的人,就算三日三夜未合過眼,仍是要求劉雲峰來稟報兩浙分壇的景況,事關宋兵與金人正於宿州左近交戰,以便能隨時抽□□眾相助,他可不願做個隻有嘴皮子功夫的偽善之輩。
命令下得很是突然,劉雲峰還未來得及趕來,陸商鳴才有了極其難得的閑暇時光,提上一壺從早晨起便擺在桌旁的龍井茶,坐到庭院當中,那裏一直置有一把太師椅與矮矮的木幾,隨時迎接主人的到來。
“為何不來幫我?”陸商鳴呷了口茶,慵懶地躺下,也不知是在對誰說話,望著茶杯忽然笑了起來,心想若是從前自己喝到這冰冷的茶水,非得把天給掀翻了不可。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憶起初見那人時的光景,一杯難以下肚的苦茶便開啟了尋找南宮羽的征程,倘若彼時沒有被死皮賴臉地纏著,或許還無法完成那惱人的任務呢,更別提重新執掌聖教,他的目光移到了頭頂那一麵迎風展開的大旗上頭。
“我該是最明白他的人才對。”陸商鳴忽然坐起,失去聖教時的不甘與憤恨猶自縈繞在心間,“我若逼他離開少林,不也是做了與慕容弦一般的惡事麼?”
古書總說權利之欲蒙蔽人心,想不到自己竟也未能幸免。
“對,我去找他!”陸商鳴猛地躍下地來,甚至沒有去收拾行李,便腳底生風般眨眼間走出了總壇的大門。
門一打開,一陣涼風讓他不由地打了個顫,仰頭一望,“六合聖教”的金漆牌匾映入眼中,“不行,陸商鳴,這裏有你的責任。”
他自言自語著正要回房,卻聽見了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這一路喘著跑來的竟是光明使劉雲峰,他武功高強,若非有極為緊要之事,斷然不會如此失態,陸商鳴心底不禁生出了不祥的預感。
“教主,宋兵大敗,楚州失陷,”劉雲峰一瞧見陸商鳴便張口嚷道,“大軍已成包圍之勢,按路線看,正要往咱們這兒來。”
“這麼快?”陸商鳴心裏咯噔一下,像是重重被人打了一拳。
劉雲峰道:“宋兵無將,節節敗退。”他見陸商鳴沉吟不語,又道:“教主,總舵不過五百人馬,決計擋不住百萬大軍,屬下已於兩浙分舵安排妥當,還請教主以聖教大業為重,速速南下。”
“南下?”陸商鳴沉聲道,“是南逃罷。”
“弟兄們收到風聲已亂作一團,都……都……”
陸商鳴苦笑道:“都跑了。”他頓時明白了一個道理,武力的確能讓人屈服,然而當麵臨更強大的力量時,這些受迫的人隻會再一次的變節,“願意走的便走罷,我聖教百年前於此地立教以來,從未受過別人的欺負,就算金兵打到門口,本座也絕不會棄之而去。”
他轉身離去,留下一個堅定的背影,叫劉雲峰亦油然生出一分敬意。
大軍將至,陸商鳴清楚自己絕非逞一時之快,更極有可能會孤身迎戰,性命不保,可要他舍棄尊嚴南逃,卻是萬萬做不到的。
隆興二年十月,金兵連克楚州、濠州、滁州,兵臨長江以北,脆弱而誘人的揚州失去了唯一的屏障,暴露在金國的爪牙之下。
幾乎隻兩日的功夫,陸商鳴便已能透過房中的窗戶瞧見遠處密密麻麻的金兵,極有秩序地排列著,一點一點地往城中靠近。主將是完顏新存,要消滅六合聖教的決心可想而知。
除了極少數尚有血性的教眾與因為戰事而聚集起來的武林人士,陸商鳴身邊再沒有可以相助之人。
“是時候了。”他身著勁裝,將鋒利的匕首藏入袖中,未等金人兵臨城下,便已決定先發製人,借著靈巧的身形很快遁入城外的密林當中。
金兵要想進城便必須經過此處,陸商鳴在心底一遍一遍地演練著,天下間無論是誰,都定然擋不下自己的雷霆一擊。
在樹上待了半日,終聞馬蹄音起,伴隨著“咚咚咚”整齊有序的長矛柱地之聲愈來愈近,他隻消輕輕吸一吸鼻子,便有無數的塵土竄入口鼻當中,而雙眼望處,已被烏壓壓的士兵塞滿,人頭攢動,便好似微微起伏的海浪一般,連綿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