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獨上高樓讀一遍“羅馬興亡史”,
忽有羅馬滅亡星出現在報上。
報紙落,地圖開,因想起遠人的囑咐。
寄來的風景也暮色蒼茫了。
(醒來天欲暮,無聊,一訪友人罷。)
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路。
哪兒了?我又不會向燈下驗一把土。
忽聽得一千重門外有自己的名字。
好累啊!我的盆舟沒有人戲弄嗎?
友人帶來了雪意和五點鍾。
這詩所敘的事隻是午夢。平常想著中國情形有點像羅馬衰亡的時候,一般人都醉生夢死的;看報,報上記著羅馬滅亡時的星,星光現在才傳到地球上(原有注)。睡著了,報紙落在地下,夢中好像在打開“遠”方的羅馬地圖來看,忽然想起“遠”方(外國)友人來了,想起他的信來了。他的信附寄著風景片,是“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路”的暮色圖;這時候自己模模糊糊的好像就在那“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路”裏走著。天黑了,不知到了哪兒,卻又沒有《大公報》所記王同春的本事,隻消抓一把土向燈一瞧就知道什麼地方(原有注)。忽然聽見有人叫自己名字,由遠而近,這一來可醒了。好累嗬,卻不覺得是夢,好像自己施展了法術,在短時間渡了大海來著;這就想起了《聊齋誌異》裏記白蓮教徒的事,那人出門時將草舟放在水盆裏,門人戲弄了一下,他回來就責備門人,說過海時翻了船(原有注)。這裏說:太累了,別是過海時費力駛船之故罷。等醒定了,才知道有朋友來訪。這朋友也午睡來著,“醒來天欲暮,無聊,一訪友人罷。”這就來訪問了。來了就叫自己的名字,叫醒了自己。“醒來天欲暮”一行在括弧裏,表明是另一人,也就是末行那“友人”。插在第四六兩行間,見出自己直睡到“天欲暮”,而風景片中也正好像“欲暮”的“天”,這樣夢與真實便融成一片;再說這一行是就醒了的緣由,插在此處,所謂蛛絲馬跡。醒時是五點鍾,要下雪似的,還是和夢中景色,也就是遠人寄來的風景片一樣。這篇詩是零亂的詩境,可又是一個複雜的有機體,將時間空間的遠距離用聯想組織在短短的午夢和小小的篇幅裏。這是一種解放,一種自由,同時又是一種情思的操練,是藝術給我們的。
193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