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老實要自己老實,不要替人家老實。
《創造周報》的滕固先生有一篇小說《鄉愁》,真正說老實話:“L夫人因為戀愛者的死而另嫁了;可是她的戀愛者竟沒有死,是故意拍的假電,為了成全她和L先生的好事;她發覺了……怎麼辦呢?”滕固先生的藝術很好,也沒有“外古典主義”,就這“L”一個字母(我想外國文的N城,尚且應當譯成某城,何況中國人的姓,然而一個字是小事)。雖然……外表雖然沒有“外古典主義”,內容卻有些嫌疑。
唉,中國的新文學,我的好妹妹,你什麼時候才能從雲端下落,腳踏實地呢?這樣空闊冷寂的荒漠裏,這許多奮發熱烈的群眾,正等著普通的文字工具和情感的導師,然而文學家卻隻……(愛的詩意)
勞作之聲還遠著呢。
現在正是“黃金”時代,有黃金便有甜吻;那手足胼胝的蠢人,那裏在詩人眼裏!黃金時代開始,人格賴黃金而解放,戀愛賴黃金而自由,禮教賴黃金而摧殘——黃金自己要製禮作樂。汗血雖然“漂杵”,詩人卻立在杵上,正在乘長風破萬裏浪。可是世界的……可是掙紮在汗血裏的人,也許有呼號之聲。譬如《涴漫的獄中日記》(《文學周報》):
“我們之後還有不少人呢;不說現時的工人多不過,國內此後將要做工人的人更不知道幾萬萬……殺得淨麼?”……我們的同事,我似乎看見他們眼睛裏……麵色白得……白得可以顯出我們這幾萬人的心,幾萬人的力量……
可是他說:“這張紙還是1923年(2月7日)的,距今已有三千零六年,是一篇獄中日記的一頁;單是這一個‘獄’字就很費考據……”是不是?還是離得現實很遠,很古了。他的文筆也有些“外古典主義”,淺薄,淺薄!
勞工的詩人,你們問瞿秋白討債去:為什麼他做的題目如此,卻寫得那樣難懂?“脛可斷,肢可裂,”——又何嚐不是詩呢?隻是幼稚的中國無產階級,受盡了各方麵的壓迫,真正是“窮黨”那裏談得起文化的……(黃金時代)
徐玉諾先生《問鞋匠》道:“鞋匠鞋匠,你忙甚?——現代地上滿滿都是刺,我將造下鐵底鞋。鞋匠鞋匠,你愁甚?——現代地上滿是泥,我將造出水上鞋。鞋匠鞋匠,你哭甚?——世界滿滿盡是疽,怎能造出雲上鞋?——鞋匠鞋匠,你喜甚?——我已造下夢中鞋。張哥來!李哥來!一齊穿上夢中鞋!”夢中鞋是穿了,可惜走不出東方。我實在熬不住,不免續貂:
夢中鞋是穿上了,
隻是恐怕醒來嗬。
張哥醒!李哥醒!
大家何不齊動手?
掃盡地上的刺泥疽,
那時沒鞋亦可走。
東方始終是要日出的,人始終是要醒的。
東方始終是要日出的,何必要登泰山?然而泰山上:
巨人的手指著東方——
東方有的,在展露的,是什麼?
東方有的是瑰麗榮華的色彩,東方有的是偉大普照的光明——出現了,到了,在這裏了……
徐誌摩:《泰山日出》
東方有的是日,可是日在東方隻照著泰山的頂……那“普照的光明”,隻有在日中的時候。
東方的日始終是要出的,大家醒罷。東方的日始終是要正中的,大家走向普遍的光明罷。(東方的鞋)
192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