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二(1 / 2)

水仙疊好鋪蓋,掃炕下地,趕緊去廚房捅火做飯。今天,她要辦一件大事。染頭發的事顯見等不到過年了。前陣子,兒子小虎說了個對象,媒人不是別人,就是改花。女方是改花的表侄女,說是表侄女,其實隔了好幾層了。那姑娘性情模樣也還過得去,小虎頭一次見麵就看上人家了。可就是有一樣讓水仙犯愁,那姑娘沒爹,家裏隻有一個母親和一個哥哥。哥哥不曾婚娶,指望嫁了妹妹,多要點彩禮再娶媳婦。改花這個媒人磨破了嘴皮才把彩禮錢從五萬降到了四萬五,可就是四萬五也夠水仙家喝一壺了。水仙有心退了這門親,可是小虎轉眼二十七歲了,柳家峪這麼大的後生陸陸續續都成家了,況且,即便退了這個也不見得能遇上更合適的。

改花勸她:“現在哪家的閨女出嫁不跟男方要個幾萬塊錢,誰家的閨女肯白跟你?彩禮的行情也是一年比一年高,早幾年兩三萬就夠了,現在翻了倍,要是再拖,等漲到七八萬,十來萬,看你急不急。”

水仙嘟囔道:“條件好些的人家嫁女兒,要多少彩禮陪多少嫁妝,娘家一分錢都不貪。遇上闊氣的父母,還給女兒倒貼呢。這可好,給她家四萬五,嫁妝隻肯送一台冰箱。我打聽過了,現在的冰箱都不貴,你說說,我們是不是虧大了。”

改花不高興了:“嘁,闊人家的女兒眼睛都是長在頭頂上的,能看上你家小虎?人家還要尋門當戶對的金龜婿呢。”

水仙大張嘴說不出話來。是啊,自家就是個窮心爛氣的光景,哪那麼容易攀高枝。小虎是個老實疙瘩,但凡花哨機敏些,早該自己處下對象了,何須大人四處張羅。思來想去,水仙咬咬牙,狠狠心,把親事接應下來。說好臘月初六訂婚,開春過了正月就辦喜事。水仙惦記著,兒子訂婚前,自己怎麼也得把頭發染了。訂婚雖比不得結婚排場,可在柳家峪這個地方,訂婚也是件大事。到了那天,高朋滿座,自己卻頂著一頭破棉絮一樣的花白頭發,可就給兒子丟臉了。

明天是去女方家下彩禮的日子,照規矩,四萬五要用紅紙包好了,一分不少交到女方家長手中。水仙今天要辦的大事就是回娘家借錢。大哥答應借一萬,二哥答應借一萬。姐姐家剛娶了新媳婦,手裏沒閑錢。妹妹吞吞吐吐應允了五千。改花很夠意思,早就答應借給她一萬。加上家裏零敲碎打積攢的,小虎再跟車主預支兩個月工錢,彩禮也就湊得差不多了。其實,若不是前些年蓋房子花光積蓄,女兒緊跟著念大學,水仙家的光景原本不是這麼捉襟見肘的。

水仙有兩個孩子,小虎是哥哥,小青是妹妹。小青讀了四年大學,花了家裏一籮筐錢,總算畢業了,卻到處尋不下個正經營生。想進正規單位,人家說不花個十萬八萬,根本辦不進去。況且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還得有關係,有門路,這就好比一個全盲的瞎子要經過崎嶇、蜿蜒的山道,必得有人引領,扶持才能峰回路轉,柳暗花明,最終到達目的地。可是,到哪裏去找這樣的能人?而且,更要命的是,到哪裏去找那麼多的錢?這事對於像水仙這樣的人家來說,比登上九重天還難,想都別想。水仙心裏原本還打著小算盤,巴望小青大學畢業,找個好工作,賺錢給家裏補貼補貼。可實際的情形讓她的心涼了個透,她不想再往女兒身上花錢了,況且——也沒錢可花了。後來,小青被同學叫去到江蘇打工,據說是做物流。水仙搞不懂物流是啥行當,還說一個月賺一千五百塊錢,這點錢除去租房子、吃、穿等生活費用,所剩無幾。為了省錢,小青與同學合租的是間平房。南方濕氣重,小青電話裏誇張地說,媽媽,這裏的被子都能擰出水。小青遺傳了母親的過敏體質,生了濕疹。水仙聽說後心急如焚,讓她趕緊回來。可是小青說,回去能幹啥?是啊,回來能幹啥!同齡的女孩要麼嫁人要麼就在周邊城鎮縣市酒樓飯店做服務員,讓她回來也幹這個?村裏人恐怕都要笑話的。就這,還有人背後嘀咕,水仙家的閨女倒是考上了大學,結果怎樣,還不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瞎混。

小青稱自己是蟻族一員,水仙不懂啥是蟻族。小青解釋說蟻族嘛,就是像螞蟻一樣生活。水仙心想,這是啥話,人怎麼能跟螞蟻比呢。可是,有一天,水仙掃院的時候看到一群螞蟻忙忙碌碌搬運一片青菜葉,它們一刻不停歇地爬來爬去,那麼努力,那麼吃力,那麼費力,馬不停蹄,自顧無暇……看著,看著,水仙的眼淚就掉下來了,她忽然明白了小青說的蟻族的涵義。她含辛茹苦養大的女兒,她寄托了許多美好期望和心願的女兒。現在,卻像一隻卑微渺小的螞蟻一樣活在這個世界上。她這個做母親的,隻能眼睜睜看著,啥忙也幫不上,也幫不了。她不明白這個世道怎麼了,在她那個年齡,能上大學是一件多麼榮耀的事。要知道,她差點就上大學了,若不是——唉,往事不提也罷。水仙把自己沒能實現的夢想全都寄托在小青身上,然而,小青卻說自己是隻螞蟻,她的夢想隻是讓女兒成了一隻可憐巴巴的小螞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