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2 / 2)

美好的憧憬隻過了一夜,隻過了一夜呀,一切都變了。第二天,村支書收回成命,上大學的名額給了海棠。水仙不解,去找海棠。海棠明明在家,卻不開門。去找村幹部,村裏推脫說以後有這樣的機會再給她。回到家,她不吃不喝躺在炕上淌眼淚。家裏人唉聲歎氣,都說海棠不知使了什麼招,把她擠了。娘伸手抹她腮邊的淚。娘說,閨女,這是你的命,人是強不過命的。海棠自走都沒有見水仙一麵,她像躲債一樣躲著水仙。水仙的姐姐和妹妹結伴尋到海棠家門上罵,海棠任由她們罵死也不出聲。水仙同海棠的這份閨中情誼自此了斷,兩家還結下了仇。後來,水仙斷斷續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海棠半夜敲了支書家的門。偏巧那幾天支書的老婆走親戚沒在家,一個胡子拉碴的半老男人,一個年歲正好的黃花閨女,兩個人睡在一張席上,翻來滾去,一起碾碎了水仙的夢。

改花說,海棠如今可是風光了,嫁的男人是她的大學同學。那男人挺能耐,聽說現在在哪裏當區長了,區長可是和縣長一樣大的官兒。海棠也當了幹部,不曉得在什麼部門做科長。改花還說,城裏人吃公家飯不敢超生,海棠隻有一個女兒。雖說隻是個女兒,卻被送到外國念書去了。除了自己的家人,海棠幾乎不與清水窪的任何人有聯係,更不與從前的同學聯係,她把自己與清水窪的關係齊刀剪斷了。她娘死了,她也隻是回來露了個臉,當天下午就走了,聽說坐著一輛黑色的高級小轎車。改花鼻子裏“哼”了一聲,說海棠是沒臉回清水窪。水仙搖搖頭,她不是沒臉回來,她現在的臉多大呀,還怕別人說她不成?她隻是不屑於回來,她看不起清水窪,更看不起我們。改花開水仙的玩笑,水仙,若是你當年讀了大學,現在也成了領導幹部,我去找你,你還認得我嗎?水仙啐她一口,心裏卻寒津津的,不是滋味。若是果真如改花所說,她水仙的女兒是不是也可以去外國念書了?就算不去外國念書,她的女兒也不至於像螞蟻一樣討生活了吧。她與海棠的命運在一夜之間置換了,當年的一夜之差,如今成了高山大海。水仙知道,她不僅這輩子追不上海棠,下輩子也追不上了。

若不是改花談起海棠,水仙是寧願忘掉這些事的。往事就像陳年的米粒,長了蟲,生了蛆,拿到陽光下曬,這些蛆蟲就會拖著醜陋的身軀爬出來。如果把它們捂蓋得嚴嚴實實,任由它們腐爛,爛成糟糠,碎成齏粉,化成灰末。那麼,也就當它們不存在了。不然,還能怎樣?

自那以後,清水窪再沒有過推薦上大學的名額。隔了兩年,國家恢複高考的政策出台,已經丟掉書本好幾年的水仙不甘落後,重新撿起課本。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為了彌補自己的不足,她挑燈夜讀,沒明沒夜,刻苦勁兒完全抵得上古人的“頭懸梁,錐刺股”。然而,命運仍舊不肯垂青於她,臨考前幾天,她病倒了,渾身發熱,高燒不退。到了考試那天,她掙紮著要去參加考試,家裏人勸不住,兩個哥哥隻好一路輪流背著她,把她送進考場。考數學的時候,試卷發下來,一看許多題不會做,心裏一急,眼前發黑,一頭栽倒在考場,昏迷不醒。結果,可想而知,終究還是落榜了。恢複高考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卻沒能改變水仙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