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四(2 / 2)

水仙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改花家。改花正在院門口打炭,一見她就知道她的來意,打趣道:“喲,不得了,倒運鬼要錢來了。”水仙推她一把:“不跟你要跟誰要。”邊說邊蹲下身子幫她往鐵簸箕裏拾炭。

兩人端了滿滿一簸箕炭,進了屋。屋裏的火爐燒得熱烘烘的,火圈上烤著南瓜子,發出“劈啪劈啪”爆破的聲音。改花趕緊拿笤帚把瓜子掃進一隻碟子裏,招呼水仙嗑瓜子。水仙顧不上吃瓜子,先把回娘家借錢的情形向改花說了一遍,略去了妹妹家的情況。改花打開櫃子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萬塊錢給她:“瞧,早給你預備下了,前晌特地去銀行取的。”水仙和她本是慣熟了的,也不說客氣的話,接過錢,從懷裏掏出牛皮紙信封,仔細往裏麵塞,半天塞不進去。改花說:“喲,別塞了,裝不下,看把信封撐破了,裏麵的錢都撒出來了,我給你找個塑料袋吧。”

水仙手裏捧著沉甸甸的三萬塊錢感歎:“老天爺,我還從沒一次拿過這麼多的錢。”她幹脆把改花借她的一萬塊錢還給改花,“這筆錢還是先放在你這裏,反正明天你也得和我一道去,到時給我帶著就行了。”

改花是媒人,按規矩,下彩的時候,媒人也要到場,其實也是給雙方做個證。改花接過錢:“好,那就在我手裏多焐一個晚上,今黑夜睡覺,我摟著它,咱也嚐嚐摟著錢睡覺是啥滋味。”

水仙笑她:“快悄悄地吧,摟著錢睡覺,讓人聽見還不得笑死了。”

“這裏又沒有外人,再說了,摟著錢睡覺可比摟著男人強多了。”改花邊說邊笑,把水仙也引逗得笑個不停。

兩個人笑夠了,水仙說:“家裏已經備齊了一萬,添上你這個,恐怕隻能湊夠四萬,到時你得幫我好好說說,欠她的五千,我趕在辦婚禮前一定給清,你說行不行?”

改花皺皺眉:“你那親家守寡了十幾年,脾氣倔得很,就怕不好通融。”

“我就不信了,差她五千就不行了,她家的閨女是金做的還是銀做的?”

“不是金做的,也不是銀做的,是肉做的。”改花再次笑起來。

水仙笑著“哼”了一聲,“她要不是肉做的,我家還不要她呐。”

兩人商議了半天,約定第二天見機行事,水仙懷揣娘家借來的兩萬塊錢回了家。

從改花家到水仙家,剛好路過村裏的小賣部。水仙拐進小賣部想買兩根蠟燭,結果守店的女人說,蠟燭賣完了,本來早該進貨了,因為下雪的緣故,路不好走,一直沒進城。水仙抱怨:“也不知咋的,老是停電,白天停就罷了,夜裏也停,黑燈瞎火的。”

女人說:“大概是天氣的原因,今年老是下雪,報紙上說五十年不遇,電廠供應不足,經常限電。”

水仙說:“老天爺保佑我兒子訂婚那天可千萬別停電,炒菜做飯還得靠風機。”

“定下哪天了?”

“臘月初六。”

“好日子,我看索性娶過門算了,人家城裏人現在都不時興訂婚,直接辦喜酒,就咱們老農村,窮講究。”

“誰說不是,咱也想省事,可女方家不依也沒轍。”水仙嘴裏這麼說,心裏卻不這麼想,訂婚好賴也是個儀式,兒子一輩子能訂幾次婚,不就這一次嘛,不能圖省事就略去了。就算女方家同意,她還不願意呢。

女人問:“女方家彩禮要了多少錢?”

水仙躊躇著說:“四萬多。”

對方點點頭:“還可以,差不多都是這行情,訂婚那天用得著我就吭聲,別客氣。”

水仙笑道:“少不了麻煩你。”

柳家峪有個習俗,訂婚那天,主人家要包好多餃子,每家每戶都得送一碗。所以,到了那天,與女主人關係近些的村婦都要上門幫忙包餃子。

沒買到蠟燭,水仙和女店主搭了幾句家常就匆匆告辭。快到家門口的時候,水仙看見門口停著輛車,心裏犯疑,這是誰家的車呢,怎麼停在自家門口。走近了,車裏鑽出個人,穿著黑色的大衣,頭上還戴著一頂鴨舌帽。水仙沒理那人,徑自去推自家的院門,發現門鎖著。小虎不在家,不定去哪兒耍去了。她摸出鑰匙開鎖,車裏出來的那人卻跟在她身後,開口說:“水仙,是你嗎?”

水仙嚇了一跳,她回頭仔細看去,眯起眼細細打量:“你是?”

“你不認得我了,我是澤興。”

“澤——興?”水仙異常艱難地從嘴裏吐出這兩個字,她手裏的鑰匙掉在了地上。她沒有急著去撿地上的鑰匙,而是慌亂地去撫自己的頭發。該死,她懊惱不已,為什麼沒有聽改花的話早點去把頭發染了。她現在這個樣子,現在這個邋遢樣子,真正是蓬滿麵,鬢如霜。誰看見都好,誰看見她都不在乎。可是,有一個人她是不想讓他瞧見的。她原以為,這輩子也不可能再見到這個人了,可這個人如今竟然活生生站在了她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