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談話後,周總理親自交代有關部門妥善安排了冰心夫婦的工作,讓他們在祖國安心工作和生活,發揮各自的力量。
至今,當我回憶起這段難忘痛心的往事時,我愈加對冰心老人肅然起敬,這是多麼了不起的氣節!.“美國不興叫幹女兒”
還是在“文革”時期,夏日炎炎的一個中午,太陽當頂,人們汗流浹背,氣喘籲籲,大約有成百人,卻都站在北京郊區紅星公社的田野裏,正在熱火朝天地批鬥一批“文藝黑線”人物。
胸前掛著牌子,低著頭彎著腰的所謂“黑幫分子”是張天翼、嚴文井、謝冰心、郭小川、李季、劉白羽、黃秋耘等人。
當時張天翼體弱有病,站了一會兒就支撐不住,舉手要求坐下,造反派不允。隻見可憐的老作家大顆大顆汗珠從額頭滾滾而下。
批鬥冰心時,突然有人拋出一顆“炸彈”,說冰心當年到美國留學一事是司徒雷登給辦的。為什麼那個帝國主義分子肯幫冰心去美國留學?因為冰心是司徒雷登的幹女兒!接著又無限上綱,煽風點火說:“革命群眾同誌們知道不知道司徒雷登是什麼人嗎?就是偉大領袖毛主席在《毛選》中批判的那個美國駐華大使,美帝國主義分子《別了!司徒雷登》,謝冰心就是他的幹女兒!”
不問青紅皂白,就是一陣拳打腳踢,要她低頭認罪。
冰心反而抬起頭,環顧四周後,沉著地回答說:
“我去美國留學是經過嚴格考試錄取的,不是司徒雷登的關係。司徒雷登隻不過當時是燕京大學的校長。再說美國不興叫幹女兒,我也從來不是他的什麼幹女兒。”
1992年孟春,北京沙灘.
隔海相望的友情
梁實秋先生1987年10月3日在台灣病逝的消息,震驚了大陸文壇。這不僅由於梁先生是一位有影響的作家,更由於他的那顆始終不渝的“北京心”。他原擬次年偕夫人韓菁清一道回大陸,經北京,探親訪友。他離開故園北京將近40年了。40年,是一個多麼漫長的歲月!然而北京時常在他的夢中,北京時刻在他的心中。北京有他的親人,有他的骨肉同胞,有他的同窗好友,有他的青年時代的許許多多的朋友。他深深地思念北京。
在北京,我曾有幸接觸過梁先生的長女梁文茜,她是北京一位出色的律師。1949年後,由於大家理解的緣由,海峽兩岸信息隔斷,父女天各一方,思念情深,痛苦異常。後來,情況稍有鬆動,1971年夏天,父女二人便急切相約在美國會麵。那是一場感人的情景。梁文茜給他父親捎去了北京東城內務部街梁先生故居四合院裏棗樹上的大紅棗。先生愛不釋手,老淚縱橫。事後,梁實秋先生將這顆紅棗帶回台灣,浸泡於玻璃杯中,供奉案頭,足見其思鄉之情深!我還見到梁先生在他台灣寓中的照片,照片上的他,昂首站在一幅北京故居圖畫之前,遙望著遠方。他在遙望著哪裏呢?——自然是北京。他多麼想早早地返回故都,再好好地看看北京,看看那座他日思夜夢的故園四合院,看看許許多多他苦苦思念的老朋友們。
然而,這一切都不可能、不可能了,因此,他的突然去世,不僅使台北的親友們,也使遠在北京的親友們十分悲痛,十分惋惜。
冰心便是這痛惜者中的一位。這位當時已是87歲高齡的老人,由於失去老朋友,竟在短短的一個月時間連續寫了兩篇悼念文字。一篇是《悼念梁實秋先生》,發表在《人民日報》;一篇是《憶實秋》,刊登在上海《文彙報》。看得出,兩篇文章冰心均是和淚而作。
冰心老人第二篇文章脫稿時,我正好去看望她,因而我成為這篇文章的第一個讀者。我被這兩位文學前輩的友情深深感動。許是冰心老人剛剛完成這篇悼念文字,許多往事湧上心頭,她這才給我詳盡講述了她和梁實秋先生的相遇、相交到相知的漫長的故事……原來梁實秋是吳文藻在清華學校的同班同學。
1923年,在赴美留學的途中,梁實秋與冰心在傑克遜總統號的甲板上不期而遇,介紹人是作家許地山。當時,兩人寒暄一陣之後,梁實秋問冰心:
“您到美國修習什麼?”
冰心答曰“文學。”
“您修習什麼?”她反問。
梁實秋答“文學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