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境界(1)(1 / 3)

她病了,突然病了,先是心顫,後是肺炎,而後又高燒不退,住進了北京醫院。九十三歲高齡的她如此病狀,令眾多親人友人牽腸掛肚,心急如焚。一時間,她的大大小小、男女老幼的朋友們絡繹不絕,趕往醫院去探視。盡管醫生下了令,要求悉心護衛她。

然而病人自己卻依舊“堅強不屈”依舊達觀。

這就是冰心。

這就是六月間的事。

我去看望她時,天已近黃昏,客人們都已離去,正好清靜。我說:老人家您是太累了,難得住院作為休息,治治病,調養一下,您會身體更好!不料她卻風趣地說:“我本來就沒有病,是他們硬將我‘揪’進來。”她一再說大家都那麼忙,還來看她,她心裏覺著溫暖。我去時,王蒙剛來過。聽說老人家住院了,丁關根同誌那麼忙,卻及時到醫院去看望她。十分關心她的病情,交代醫護人員好好照料老人家。她的老朋友趙樸初、雷潔瓊、葛誌成,統戰部長王兆國,還有曹禺、荒煤、馮牧等等都去醫院看她。巴金更是牽掛於心,托付女兒李小林多次打電話詢問病情,慰問老人。

病房裏鮮花芬芳,香氣襲人。友情、花色,使人感到溫馨、溫暖。

那天,曹禺來,坐著輪椅。冰心伸出手,興奮地說:“聽說你住在樓上好久了?你胖了,曹禺。”曹禺回答說,他在這裏已經住院整整五年了,他問起冰心老人的病。家人吳青和陳恕告訴他,燒在減退,醫院給老人輸了血,病情有所緩和。提起輸血,冰心接過話茬幽默地說:我輸的可能是藝術家的血,輸了血總做夢,做的夢五彩繽紛,這是我從來沒有過的。八十三歲的曹禺和夫人李玉茹聽了捧腹大笑,直說:冰心大姐您病了,依然是那麼幽默、達觀,您會早日康複的。

有這麼多友人祝福,又有北京醫院醫術高明的醫生、護士精心治療,加上冰心老人自己的堅強毅力,住院一個月後,她果真出院了,奇跡般地又回到了她日思夜夢的書桌旁。

畢竟,對於這般高齡的老人來說,病一次就是一次消耗,一次衰老。然而令我意外的是,在她出院的一星期後我去家裏看望她時,她居然說她想提筆寫文章。我說您現在需要的是休養和恢複,先別急考慮寫文章。她“反駁”我說不寫文章怎麼行?!當然,我知道她還有許多的題目要寫,她是一個辛勤的勞作者,一個筆耕不輟的老人。

果然,當我八月十一日再去看望老人時,她說她已經寫了病後的第一篇文章,寫的是她家的大白貓咪咪的事兒,題目叫《咪咪不是波斯貓》,是什麼呢?它是北京籍的長毛貓。稿子已經寄給南方一家報紙副刊去了。我想這一定是一篇有趣的文章。

但是這次令我深為感動的是,她又和我親切談起她的祖籍福建長樂鄉下橫嶺村小學教學經費困難的事。她說:去年你和吳青、陳恕、舒乙不是到過我那家鄉嗎,我看了你們拍回的照片、錄像,那個學校的桌椅板凳都破了,黑板也不黑了,孩子們怎麼上課哪?她始終係念著這些山村的孩子們。她說她昨天把一筆兩萬元的稿費托人捎去了。

橫嶺是個小小的山村。村小,小學也小,隻有三間房,一間房裏裝一個年級,一個年級有20個學生,每間教室裏有一塊黑板,十張破桌椅。這種狀況由於當地教學經費短缺,一時難以改變。於是兩年前冰心老人聽說之後就曾將自己的一筆稿費——1200元捐給了這所學校,意思是集點錢把學校修修。去年冬天我們去回來給她看了錄像、照片,她見無多大改善又掛念在了心上。所以當最近她剛剛收到一筆較多的書稿稿費,加上平日積攢的一點錢,合在一起,她又給橫嶺小學捐贈兩萬元。

她說這個錢數很少,但願能用到學校急需之處,修理修理校舍,添置一些課室設備,把黑板刷黑點,寫上粉筆字讓孩子能看得清楚,能學到知識……我真不知該說什麼,我的心極為震動。想想看,這是一位年逾九十高齡的老人哪!一位剛剛度過生死關出院的病人哪!她想的是什麼,幫的是什麼呢?!

…….

冰心的晚年世界,綠葉對根的奉獻

十二月末,從北方跨入南國,飛機一降落在福州機場,我頓覺渾身發熱,脫去北方禦寒的外衣,隻穿一身西裝,輕鬆舒適之極。更令人興奮的是,大地滿眼是綠!綠的樹,青的草,紅的花,令人心醉。天空無比透亮,氣候濕潤清香。此時的南方溫暖如春,美麗如春。

這兒就是冰心的故鄉。

我們來是為了出席“冰心研究會”的成立大會。這個研究會的成立,在福州自然是有著特殊的意義。

藉此機會,十二月二十五日我同冰心老人的女兒吳青、女婿陳恕、外孫鋼鋼及作家舒乙(老舍之子)一行驅車到達冰心的故鄉長樂縣,以及地處海邊的冰心祖家長樂橫岑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