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幾十年的編輯工作中所付出的心血,並不少於他當一位作家。因此他所編輯過的幾十種刊物在讀者中產生過極為廣泛深遠的影響,哺育了幾代人。他不止一次地向我談到編輯工作的神聖職責、嚴肅意義以及編輯應該具備的博學、好學的素養等等。他認為編輯工作從某種意義來說,就是“淘金”工作。因此它要求編輯對待來稿要耐心細致地看,要善於發現人才,扶植新人。
回顧曆史,聖陶老人正是這樣做的。
從20年代初期起,他就擔任了上海商務印書館編屬所的國文部編輯,後又轉入開明書店任編輯,兼編刊物。丁玲的第一篇短篇小說《夢珂》,便是1927年葉聖陶主編《小說月報》時從來稿中發現的。他選中這篇小說後,為了推出新人,以頭條地位給予發表。接下來,在他的熱心扶植下,丁玲的第二篇小說《莎菲女士的日記》,第三篇小說《暑假中》,第四篇小說《阿毛姑娘》,也都登載在刊物的顯著地位——頭條。隨後他又幫助丁玲將這幾篇小說結集在開明書店出版了第一個短篇集《在黑暗中》。一顆新星升上文壇。難怪丁玲說沒有葉聖陶就不會有作家丁玲。1979年夏天,當丁玲曆經20年的苦難回到北京後,便立即先去拜望葉老。依然是情深意綿,不由得敘說起當年那段難忘的“文學姻緣”。
巴金的成名也和葉聖陶的發現、扶持不無關係。1928年秋天,當時在巴黎的巴金,在幾本硬皮的練習本上寫下了他的處女作——中篇小說《滅亡》,寄給了他一個在開明書店工作的朋友。葉聖陶首肯了這部作品,認為作者很有才華,很有發展前途,立即決定在次年(1929)春季的《小說月報》上連載。並親自為它寫了內容預告:《滅亡》,巴金著,這是一位青年作家的處女作,寫一個蘊蓄偉大精神的少年的活動與滅亡。
於是,24歲的巴金登上文壇。
半個世紀以來,巴金對葉聖陶先生一直懷著深深的敬意。每次到北京來,他總要看望葉老,向葉老問候。
難忘啊,兩位文學巨匠在文學史上留下的一段佳話。
這樣的佳話,豈止丁玲、巴金?
我想起茅盾先生生前和我的一次談話。那是由於我問起他第一部小說是怎麼寫起來的?茅盾先生懷著深情說,《幻滅》的“催生婆”是葉聖陶。就連他的茅盾這個筆名也是葉聖陶的“傑作”。在寫作小說《幻滅》之前,沈雁冰是以批評家的麵貌盛名於文壇。大革命失敗後,沈雁冰隱居上海,無事可做。然而1927年風雲變幻的生活卻縈繞於懷,不能平靜。於是沈雁冰寫出了他的第一部小說《幻滅》。因為小說中反映了時代的各種矛盾,以及作者思想上的矛盾,他便署名“矛盾”。又是葉聖陶的慧眼決定在《小說月報》發表《幻滅》。他認為寫得好,反映了現實。關於署名,他說一看便知是假名,萬一當局查問,就很難辦,不如“矛”上加個草頭,署名“茅盾”,就像個真名了。沈雁冰欣然同意,從此文壇上出現了小說家茅盾。
還有施蟄存、戴望舒、臧克家、李輝英、徐盈、子岡、秦牧、胡繩、吳全衡等等,或他們的處女作為葉老所發現、發表,或他們的代表作係葉老所推薦、推出。這些人後來都成為知名作家或著名新聞記者。
新中國解放後,盡管葉聖陶先生的工作重點轉移到教育崗位,擔負著繁重的領導工作,但他依然滿懷熱情地關注著文學事業,特別是注意發現和提攜文學新人。部隊作家徐懷中、李英儒、王願堅,他們的新作:《我們播種愛情》、《野火春風鬥古城》、《普通勞動者》發表後,都先後受到了葉聖陶先生的讚譽與鼓勵。他為這幾部作品寫下了熱情洋溢的評論文章。可以想見,這對於當時隻有30歲上下的幾位在軍營中成長起來的青年作家是多麼大的鼓舞與鞭策!他們後來在創作上不斷取得成就,不能說與此不無關係。
難怪葉聖陶先生自己說過,如果有人問起他的職業,他將會回答說:我的職業,第一是編輯。
這是何等自豪的感情。
許是由於這種緣由吧,我作為一個晚輩,一名編輯,在多年和葉老的交往中,感到格外親切,受益匪淺。他的為文仿佛他的為人,他的為人宛若他的為文,樸實無華、質樸無華。他們一家,雖是四世同堂,卻也是一樣的風範。
先生是那樣崇高,簡直令人高山仰止。但他卻平等待人,敦厚待人。像我這樣的晚輩,每次去,隻要有求於他,求教於他,趕上他老人家精神好時,他都會見的。而且總是細心傾聽對方的談話和你發表的意見,然後同你娓娓交談。那情景回想起來如同昨日,曆曆在目,令人感動而感念不忘。此種偉人的虛懷若穀、作風認真、平等待人,是為我們後學的法式。就連兩年前,我和來自上海的《文彙月刊》副主編關鴻去北京醫院探望他時,正好那幾天他老人家發燒,臥床不(能)起。我們站在床頭向他致意,問安,臨別時,他卻以極其微弱的聲音喃喃自語說:對不起,我不能送你們……我的心為之激動,竟不由泣下沾襟。關鴻也如是。要知道,講這話的人可是我們的大師葉聖陶哪!我們能不為之動情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