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台灣有一位年輕學者薛仁明,寫了一本書《胡蘭成--天地之始》。把胡蘭成仔細研究並歌頌了一番。《亞洲周刊》特別拿來做了一個專題,說有人為胡蘭成翻案。坦白講胡蘭成真的很有才氣,但從頭到尾我都不是很欣賞他。他寫禪,寫中國文化,在我看來就像那種典型的學問不深、不紮實的文人要談野狐禪。談到最後,把東西說得玄玄虛虛,又顯示出很闊達的態度,其實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種種低下甚至顯得有些卑怯的行為動機。
他把當年在汪偽政權服務的那段經曆寫進回憶錄裏的時候,為這個章節取了一個名字,居然是“漁樵閑話”。多麼聰明危險的一個男人啊!把這麼一段驚心動魄的經曆說成是“漁樵閑話”,像是漁夫跟樵夫那樣過日子。這樣一描寫就顯出自己好像高人一等,對所有事情有一種超然物外的感覺,用這樣的態度來回應大家對他漢奸的指責。他把自己跟張愛玲的關係描寫為一段神仙眷侶充滿靈氣的關係,也是同一種心態。
張愛玲在《小團圓》裏讓我們看到她一生麵對很多選擇,每次選擇對她來講都是關於忠誠與背叛的重要問題。但是到了最後,她在小說裏要求胡蘭成這個多情的種子去選擇:“你決定怎麼樣,要是不能放棄小康小姐,我可以走開。”想想看,胡蘭成怎麼答?“他顯然很感到意外,略頓了頓便微笑道:‘好的牙齒為什麼要拔掉?要選擇就是不好。’”這一下化解了他的問題,為什麼“要選擇就是不好”呢?九莉聽了半天聽不懂,覺得不是詭辯,是瘋人的邏輯。她一輩子的問題就是要選擇,遇到了胡蘭成這種超級有才的無賴,她過去的緊張一下子就軟弱下來了。這也說明為什麼張愛玲會愛胡蘭成,她沒辦法治得了這個人。如果我們真把這本書當成是對胡蘭成《今生今世》的回應,除了把胡蘭成原來寫得很靈氣的東西突然拉到肉欲裏;這個回應更重要的是,張愛玲到了最後還是能夠在另一個層麵克服胡蘭成。
在那一刹那,她覺得在胡蘭成麵前,自己變得很低很低。但是後來她看到胡蘭成的回憶錄《今生今世》,包括後來她寫這本書,不隻是對兩個人關係的回應,不隻是對自己的回應,更是一種曆史觀上的較量。胡蘭成那種玄而又玄很能夠糊弄人的東西,把《天地之始》的作者薛仁明都糊弄了。胡蘭成動不動講一些很玄虛的生命情調,仔細追究下去就會覺得那些東西其實都是虛的,很修辭的一套東西,表現出一副寬容的態度,其實再挖下去就會發現沒有什麼嚴肅的悲怨在裏麵。對應於這樣一種回憶過去看曆史的態度,張愛玲在《小團圓》裏展示出的是另一種典型的張愛玲式的,現實的貼在地麵上,很熟世的態度。
她走到這一步,已經擺脫了胡蘭成那一套什麼都說好的態度,這是張愛玲不能接受的。她寧願自己做了一場夢,夢中的她跟胡蘭成有了很多的孩子很快樂。但是她知道這始終隻是一場夢。真實的她常做的夢總是噩夢,這噩夢就是等待戰爭發生的那種可怕的臨近狀態。
張愛玲在《小團圓》裏麵的曆史觀固然像過去一樣,有種蒼涼與華麗,特別是關於時代亂世之中的荒涼。當她住在美國,回憶過去,寫這些經曆的時候,對待自己的前半生,對待曆史的態度無疑更加寬容,比她的早年更慈悲了,因為她更懂了。我們看到她寫她的母親,最後也有一個“小團圓”的意思,她的債還清了,似乎是複仇,但又好像多了一層理解。而對於胡蘭成,她要做一個反駁,她似乎應該恨他,但又始終不出惡言。每一個人都很有問題,包括她自己也都很自私,但是又何奈?
《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
通過跑步去悟道
村上春樹是一位很重要的作家,據說他本來是2008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熱門人選。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對他不是很感興趣。第一次看村上春樹是20世紀80年代,當時他的書剛剛被翻譯成中文。我看的第一本是《遇見百分之百的女孩》,看完之後覺得沒什麼特別,輕飄飄的,很虛無,跟我原來所喜歡的日本文學相去太遠。我那時候最喜歡的日本小說家是川端康成,後來又喜歡上了其他我覺得比較有分量的日本小說,而一直沒辦法接近村上春樹,再後來看了《挪威的森林》之後我就徹底放棄了他。那時也正是他開始在華人世界大紅大紫的年代,我身邊有一堆人都迷上了他,而且不隻迷他的小說,甚至開始學習他小說裏麵的構句方法和表述方式;再然後他成了一種小資階級、波希米亞人的流行符號和象征。很多人覺得自己不隻要讀村上春樹,最好是像他小說裏麵的人物那樣生活才行。
後來聽別人說他寫的小說越來越有分量,越來越好了,跟早年已經大不同,可是由於已經把他丟到了一邊,而且我覺得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別的作家要看,就一直沒再碰他。這中間他出了一些短篇的散文,講音樂、講喝酒,我偶爾看看,除此之外,沒再碰過他的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