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樂手 第二十一章 攙扶
在城市的人流中,他攙扶著一位老人。
有兒子的攙扶,老人的腳步顯得很穩,已經跨過幾條馬路幾個街道了,一老一少的腳步和談笑很默契。兒子的臉上架著一副墨鏡,在攙扶老人過馬路時才把墨鏡摘下來,看得出兒子在攙扶老人時的小心。他們走得很隨意,兒子伸長手臂向老人蠻有興致地介紹著,老人說時兒子虔誠恭敬地聽,這時候兒子又戴上了墨鏡。走路累了,他們就隨便坐在路邊的椅子上或大樓的台階上,任人流跨過他們的周圍,頭頂飄過城市上空的雲彩。那天遊到正午,在一家小飯館前兒子向老人說著什麼,老人擺了擺手,有人聽見了,老人說:論吃還是家常飯,我們就在這兒吃一碗麵吧。於是兒子和父親在那家小飯館裏吃得津津有味。
這是一個城市的片斷,然而幾天後他們的照片卻上了當地的報紙,照片下標著:節假日市長攙扶老人過馬路。照片上的市長沒戴墨鏡,照片的位置很醒目。
他有些氣憤,想狠狠地教訓這個記者,這簡直就是惡作劇,是一種褻瀆。但市裏的工作正忙得焦頭爛額,他把煩惱拋下了,投入更加忙碌的工作中。
一個周末,在電視台一檔情感節目裏他作為一名特邀嘉賓,在最後講了一段情感故事。他說:40歲我開始真正懂得怎樣尊敬我的父親,開始找時間陪伴父親,攙扶父親,那時候父親已年近古稀。我的父親是一個農民,至今還生活在百裏之外的一個村子裏。上大學時父親為了供我上學,包租了別人的幾十畝地,農閑的時候跟著建築隊打工。可是我曾經嫌棄過父親,有一次父親到城裏找我,那時候我已經是一個局的局長,我正開會,父親在會場外等我,他穿得實在、實在太樸素了,還在肩上給我挎幾穗煮熟的玉米,然後當著走出會議室的那麼多人的麵喊我的小名,叫我,叫我泥鰍。我借著和別人握手的當兒,避開了父親,可我再找父親時不見了父親的身影。我是攆到半路才攆上父親的。父親正步行回家,我拉他上車,他用勁搡開我。我隻好步行跟著父親,那天下著小雨,後來雨越下越大,父親在雨中漸漸地走不動了。我攙扶著父親。他指著滿眼的莊稼對我說:兒子,這是土地,你就是土泥裏生土泥裏長大的,你上大學時已經20歲,你骨頭縫裏的泥這一輩子是洗不淨的,你怎麼連泥鰍都不敢承認呢?如果不敢承認,你就幹脆別承認我這個爹,我也不承認有個叫泥鰍的孩子……他說不下去了,摘下眼鏡。
那天父親打了我,在滿世界的雨裏,用一根折斷了的玉米秸稈,我的身後是局裏的小車司機。那天,那天,我跪在泥地裏,我仰著臉,在滿臉的潮濕裏大喊:爹,我是泥鰍!後來,我又當了副市長、市長。就是從那一年開始,我每年都要陪陪我的父親,攙扶著老人在村裏在城市的大街上走一走……市長站起來,他說:我永遠都是一個農民老人的兒子,是那個被父親叫做泥鰍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