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呼蘭河傳(10)(1 / 3)

奶奶婆婆的那雙繡的是桃紅的大瓣蓮花。大娘婆婆的那雙繡的是牡丹花。婆婆的那雙繡的是素素雅雅的綠葉蘭。

這孫子媳婦回了娘家,娘家的人一問她婆家怎樣,她說都好都好,將來非發財不可。大伯公是怎樣的兢兢業業,公公是怎樣的吃苦耐勞。奶奶婆婆也好,大娘婆婆也好。凡是婆家的無一不好。完全順心,這樣的婆家實在難找。

雖然她的丈夫也打過她,但她說,哪個男人不打女人呢?

於是也心滿意足地並不以為那是缺陷了。

她把繡好的花鞋送給奶奶婆婆,她看她繡了那麼一手好花,她感到了對這孫子媳婦有無限的慚愧,覺得這樣一手好針線,每天讓她喂豬打狗的,真是難為了她了。奶奶婆婆把手伸出來,把那鞋接過來,真是不知如何說好,隻是輕輕地托著那鞋,蒼白的臉孔,笑盈盈地點著頭。

這是這樣好的一個大孫子媳婦。二孫子媳婦也訂好了,隻是二孫子還太小,一時不能娶過來。

她家的兩個妯娌之間的磨擦,都是為了這沒有娶過來的媳婦,她自己的婆婆的主張把她接過來,做團圓媳婦,嬸婆婆就不主張接來,說她太小不能幹活,隻能白吃飯,有什麼好處。

爭執了許久,來與不來,還沒有決定。等下回給老太太跳大神的時候,順便問一問大仙家再說吧。

我家是荒涼的。

天還未明,雞先叫了;後邊磨房裏那梆子聲還沒有停止,天就發白了。天一發白,烏鴉群就來了。

我睡在祖父旁邊,祖父一醒,我就讓祖父念詩,祖父就念: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春天睡覺不知不覺地就睡醒了,醒了一聽,處處有鳥叫著,回想昨夜的風雨,可不知道今早花落了多少。”

是每念必講的,這是我的約請。

祖父正在講著詩,我家的老廚子就起來了。

他咳嗽著,聽得出來,他擔著水桶到井邊去挑水去了。

井口離得我家的住房很遠,他搖著井繩嘩拉拉地響,日裏是聽不見的,可是在清晨,就聽得分外地清明。

老廚子挑完了水,家裏還沒有人起來。

聽得見老廚子刷鍋的聲音刷拉拉地響。老廚子刷完了鍋,燒了一鍋洗臉水了,家裏還沒有人起來。

我和祖父念詩,一直念到太陽出來。

祖父說:

“起來吧。”

“再念一首。”

祖父說:

“再念一首可得起來了。”

於是再念一首,一念完了,我又賴起來不算了,說再念一首。

每天早晨都是這樣糾纏不清地鬧。等一開了門,到院子去。院子裏邊已經是萬道金光了,大太陽曬在頭上都滾熱的了。太陽兩丈高了。

祖父到雞架那裏去放雞,我也跟在那裏,祖父到鴨架那裏去放鴨,我也跟在後邊。

我跟著祖父,大黃狗在後邊跟著我。我跳著,大黃狗搖著尾巴。

大黃狗的頭像盆那麼大,又胖又圓,我總想要當一匹小馬來騎它。祖父說騎不得。

但是大黃狗是喜歡我的,我是愛大黃狗的。

雞從架裏出來了,鴨子從架裏出來了,它們抖擻著毛,一出來就連跑帶叫的,吵的聲音很大。

祖父撒著通紅的高粱粒在地上,又撒了金黃的穀粒子在地上。

於是雞啄食的聲音,咯咯地響成群了。

喂完了雞,往天空一看,太陽已經三丈高了。

我和祖父回到屋裏,擺上小桌,祖父吃一碗飯米湯,澆白糖;我則不吃,我要吃燒包米;祖父領著我,到後園去,趟著露水去到包米叢中為我擗一穗包米來。

擗來了包米,襪子、鞋,都濕了。

祖父讓老廚子把包米給我燒上,等包米燒好了,我已經吃了兩碗以上的飯米湯澆白糖了。包米拿來,我吃了一兩個粒,就說不好吃,因為我已吃飽了。

於是我手裏拿燒包米就到院子去喂大黃去了。

“大黃”就是大黃狗的名字。

街上,在牆頭外麵,各種叫賣聲音都有了,賣豆腐的,賣饅頭的,賣青菜的。

賣青菜的喊著,茄子、黃瓜、莢豆和小蔥子。

一挑喊著過去了,又來了一挑;這一挑不喊茄子、黃瓜,而喊著芹菜、韭菜、白菜……

街上雖然熱鬧起來了,而我家裏則仍是靜悄悄的。

滿院子蒿草,草裏麵叫著蟲子。破東西,東一件西一樣的扔著。

看起來似乎是因為清早,我家才冷靜,其實不然的,是因為我家的房子多,院子大,人少的緣故。

哪怕就是到了正午,也仍是靜悄悄的。

每到秋天,在蒿草的當中,也往往開了蓼花,所以引來了不少的蜻蜓和蝴蝶在那荒涼的一片蒿草上鬧著。這樣一來,不但不覺得繁華,反而更顯得荒涼寂寞。

第五章

我玩的時候,除了在後花園裏,有祖父陪著,其餘的玩法,就隻有我自己了。

我自己在房簷下搭了個小布棚,玩著玩著就睡在那布棚裏了。

我家的窗子是可以摘下來的,摘下來直立著是立不住的,就靠著牆斜立著,正好立出一個小斜坡來,我稱這小斜坡叫“小屋”,我也常常睡到這小屋裏邊去了。

我家滿院子是蒿草,蒿草上飛著許多蜻蜓,那蜻蜓是為著紅蓼花而來的。可是我偏偏喜歡捉它,捉累了就躺在蒿草裏邊睡著了。

蒿草裏邊長著一叢一叢的天星星,好像山葡萄似的,是很好吃的。

我在蒿草裏邊搜索著吃,吃困了,就睡在天星星秧子的旁邊了。

蒿草是很厚的,我躺在上邊好像是我的褥子,蒿草是很高的,它給我遮著蔭涼。

有一天,我就正在蒿草裏邊做著夢,那是下午晚飯之前,太陽偏西的時候。大概我睡得不太著實,我似乎是聽到了什麼地方有不少的人講著話,說說笑笑,似乎是很熱鬧。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卻聽不清,隻覺得在西南角上,或者是院裏,或者是院外。到底是院裏院外,那就不大清楚了。反正是有幾個人在一起嚷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