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歲。”
我說不對。
“你十四歲的,人家都說你十四歲。”
她說:
“他們看我長得高,說十二歲怕人家笑話,讓我說十四歲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長得高還讓人家笑話,我問她:
“你到我們草棵子裏去玩好吧!”
她說:
“我不去,他們不讓。”
二
過了沒有幾天,那家就打起團圓媳婦來了,打得特別厲害,那叫聲無管多遠都可以聽得見的。
這全院子都是沒有小孩子的人家,從沒有聽到過誰家在哭叫。
鄰居左右因此又都議論起來,說早就該打的,哪有那樣的團圓媳婦一點也不害羞,坐到那兒坐得筆直,走起路來,走得風快。
她的婆婆在井邊上飲馬,和周三奶奶說:
“給她一個下馬威。你聽著吧,我回去我還得打她呢,這小團圓媳婦才厲害呢!沒見過,你擰她大腿,她咬你;再不然,她就說她回家。”
從此以後,我家的院子裏,天天有哭聲,哭聲很大,一邊哭,一邊叫。
祖父到老胡家去說了幾回,讓他們不要打她了;說小孩子,知道什麼,有點差錯教導教導也就行了。
後來越打越厲害了,不分晝夜,我睡到半夜醒來和祖父念詩的時候,念著念著就聽西南角上哭叫起來了。
我問祖父:
“是不是那小團圓媳婦哭?”
祖父怕我害怕,說:
“不是,是院外的人家。”
我問祖父:
“半夜哭什麼?”
祖父說:
“別管那個,念詩吧。”
清早醒了,正在念“春眠不覺曉”的時候,那西南角上的哭聲又來了。
一直哭了很久,到了冬天,這哭聲才算沒有了。
三
雖然不哭了,那西南角上又夜夜跳起大神來,打著鼓,叮當叮當地響;大神唱一句,二神唱一句,因為是夜裏,聽得特別清晰,一句半句的我都記住了。
什麼“小靈花呀”,什麼“胡家讓她去出馬呀”。
差不多每天大神都唱些個這個。
早晨起來,我就模擬著唱:
“小靈花呀,胡家讓她去出馬呀……”
而且叮叮當,叮叮當的,用聲音模擬著打打鼓。
“小靈花”就是小姑娘;“胡家”就是胡仙;“胡仙”就是狐狸精;“出馬”就是當跳大神的。
大神差不多跳了一個冬天,把那小團圓媳婦就跳出毛病來了。
那小團圓媳婦,有點黃,沒有夏天她剛一來的時候,那麼黑了。不過還是笑嗬嗬的。
祖父帶著我到那家去串門,那小團圓媳婦還過來給祖父裝了一袋煙。
她看見我,也還偷著笑,大概她怕她婆婆看見,所以沒和我說話。
她的辮子還是很大的。她的婆婆說她有病了,跳神給她趕鬼。
等祖父臨出來的時候,她的婆婆跟出來了,小聲跟祖父說:
“這團圓媳婦,怕是要不好,是個胡仙旁邊的,胡仙要她去出馬……”
祖父想要讓他們搬家。但呼蘭河這地方有個規矩,春天是二月搬家,秋天是八月搬家。一過了二八月就不是搬家的時候了。
我們每當半夜讓跳神驚醒的時候,祖父就說:
“明年二月就讓他們搬了。”
我聽祖父說了好幾次這樣的話。
當我模擬著大神喝喝咧咧地唱著“小靈花”的時候,祖父也說那同樣的話,明年二月讓他們搬家。
四
可是在這期間,院子的西南角上就越鬧越厲害。請一個大神,請好幾個二神,鼓聲連天地響。
說那小團圓媳婦若再去讓她出馬,她的命就難保了。所以請了不少的二神來,設法從大神那裏把她要回來。
於是有許多人給他家出了主意,人哪能夠見死不救呢?
於是凡有善心的人都幫起忙來。他說他有一個偏方,她說她有一個邪令。
有的主張給她紮一個穀草人,到南大坑去燒了。
有的主張到紮彩鋪去紮一個紙人,叫做“替身”,把它燒了或者可以替了她。
有的主張給她畫上花臉,把大神請到家裏,讓那大神看了,嫌她太醜,也許就不捉她當弟子了,就可以不必出馬了。
周三奶奶則主張給她吃一個全毛的雞,連毛帶腿地吃下去,選一個星星出全的夜,吃了用被子把人蒙起來,讓她出一身大汗。蒙到第二天早晨雞叫,再把她從被子放出來。她吃了雞,她又出了汗,她的魂靈裏邊因此就永遠有一個雞存在著,神鬼和胡仙黃仙就都不敢上她的身了。傳說鬼是怕雞的。
據周三奶奶說,她的曾祖母就是被胡仙抓住過的,鬧了整整三年,差一點沒死,最後就是用這個方法治好的。因此一生不再鬧別的病了。她半夜裏正做一個噩夢,她正嚇得要命,她魂靈裏邊的那個雞,就幫了她的忙,隻叫了一聲,噩夢就醒了。她一輩子沒生過病。說也奇怪,就是到死,也死得不凡,她死那年已經是八十二歲了。八十二歲還能夠拿著花線繡花,正給她小孫子繡花兜肚嘴。繡著繡著,就有點困了,她坐在木凳上,背靠著門扇就打一個盹兒。這一打盹兒就死了。
別人就問周三奶奶:
“你看見了嗎?”
她說:
“可不是……你聽我說呀,死了三天三夜按都按不倒。後來沒有辦法,給她打著一口棺材也是坐著的,把她放在棺材裏,那臉色是紅撲撲的,還和活著的一樣……”
別人問她:
“你看見了嗎?”
她說:
“喲喲!你這問的可怪,傳話傳話,一輩子誰能看見多少,不都是傳話傳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