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呼蘭河傳(11)(2 / 3)

年青輕的就出馬,這一輩子可得什麼才能夠到個頭。

她的婆婆則是絕對不讚成出馬的,她說:

“大家可不要錯猜了,以為我訂這媳婦的時候花了幾個錢,我不讓她出馬,好像我舍不得這幾個錢似的。我也是那麼想,一個小小的人出了馬,這一輩子可什麼時候才到個頭。”

於是大家就都主張不出馬的好,想偏方的,請大神的,各種人才齊聚,東說東的好,西說西的好。於是來了一個“抽帖兒的”。

他說他不遠千裏而來,他是從鄉下趕到的。他聽城裏的老胡家有一個團圓媳婦新接來不久就病了。經過多少名醫,經過多少仙家也治不好,他特地趕來看看,萬一要用得著,救一個人命也是好的。

這樣一說,十分使人感激。於是讓到屋裏,坐在奶奶婆婆的炕沿上。給他倒一杯水,給他裝一袋煙。

大孫子媳婦先過來說:

“我家的弟妹,年本十二歲,因為她長得太高,就說她十四歲。又說又笑,百病皆無。自接到我們家裏就一天一天的黃瘦。到近來就水不想喝,飯不想吃,睡覺的時候睜著眼睛,一驚一乍的。什麼偏方都吃過了,什麼香火也都燒過了。就是百般地不好……”

大孫子媳婦還沒有說完,大娘婆婆就接著說:

“她來到我家,我沒給她氣受,哪家的團圓媳婦不受氣,一天打八頓,罵三場。可是我也打過她,那是我要給她一個下馬威。我隻打了她一個多月,雖然說我打得狠了一點,可是不狠哪能夠規矩出一個好人來。我也是不願意狠打她的,打得連喊帶叫的,我是為她著想,不打得狠一點,她是不能夠中用的。有幾回,我是把她吊在大梁上,讓她叔公公用皮鞭子狠狠地抽了她幾回,打得是著點狠了,打昏過去了。可是隻昏了一袋煙的工夫,就用冷水把她澆過來了。是打狠了一點,全身也都打青了,也還出了點血。可是立刻就打了雞蛋青子給她擦上了。也沒有腫得怎樣高,也就是十天半月地就好了。這孩子,嘴也是特別硬,我一打她,她就說她要回家。

我就問她:“哪兒是你的家?這兒不就是你的家嗎?”她可就偏不這樣說。她說回她的家。我一聽就更生氣。人在氣頭上還管得了這個那個,因此我也用燒紅過的烙鐵烙過她的腳心。

誰知道來,也許是我把她打掉了魂啦,也許是我把她嚇掉了魂啦,她一說她要回家,我不用打她,我就說看你回家,我用索鏈子把你鎖起來。她就嚇得直叫。大仙家也看過了,說是要她出馬。一個團圓媳婦的花費也不少呢,你看她八歲我訂下她的,一訂就是八兩銀子,年年又是頭繩錢,鞋麵錢的,到如今又用火車把她從遼陽接來,這一路的盤費。到了這兒,就是今天請神,明天看香火,幾天吃偏方。若是越吃越好,那還罷了。可是百般地不見好,將來誰知道來……到結果……”

不遠千裏而來的這位抽帖兒的,端莊嚴肅,風塵仆仆,穿的是藍袍大衫,罩著棉襖。頭上戴的是長耳四喜帽。使人一見了就要尊之為師。

所以奶奶婆婆也說:

“快給我二孫子媳婦抽一個帖吧,看看她的命理如何。”

那抽帖兒的一看,這家人家真是誠心誠意,於是他就把皮耳帽子從頭上摘下來了。

一摘下帽子來,別人都看得見,這人頭頂上梳著發卷,戴著道帽。一看就知道他可不是市井上一般的平凡的人。別人正想要問,還不等開口,他就說他是某山上的道人,他下山來是為的奔向山東的泰山去,誰知路出波折,缺少盤程,就流落在這呼蘭河的左右,已經不下半年之久了。

人家問他,既是道人,為什麼不穿道人的衣裳。他回答說:

“你們哪裏曉得,世間三百六十行,各有各的苦。這地方的警察特別厲害,他一看穿了道人的衣裳,他就說三問四。他們那些叛道的人,無理可講,說抓就抓,說拿就拿。”

他還有一個別號,叫雲遊真人,他說一提雲遊真人,遠近皆知。無管什麼病痛或是吉凶,若一抽了他的帖兒,則生死存亡就算定了。他說他的帖法,是張天師所傳。

他的帖兒並不多,隻有四個,他從衣裳的口袋裏一個一個地往外摸,摸出一帖來是用紅紙包著,再一帖還是紅紙包著,摸到第四帖也都是紅紙包著。

他說帖下也沒有字,也沒有影。裏邊隻包著一包藥麵,一包紅,一包綠,一包藍,一包黃。抽著黃的就是黃金富貴,抽著紅的就是紅顏不老。抽到綠的就不大好了,綠色的是鬼火。抽到藍的也不大好,藍的就是鐵臉藍青,張天師說過,鐵臉藍青,不死也得見閻王。

那抽帖的人念完了一套,就讓病人的親人伸出手來抽。

團圓媳婦的婆婆想,這倒也簡單、容易,她想趕快抽一帖出來看看,命定是死是活,多半也可以看出來個大概。不曾想,剛一伸出手去,那雲遊真人就說:

“每帖十吊錢,抽著藍的,若嫌不好,還可以再抽,每帖十吊……”

團圓媳婦的婆婆一聽,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可不是白抽的,十吊錢一張可不是玩的,一吊錢撿豆腐可以撿二十塊。

三天撿一塊豆腐,二十塊,二三得六,六十天都有豆腐吃。若是隔十天撿一塊,一個月撿三塊,那就半年都不缺豆腐吃了。

她又想,三天一塊豆腐,哪有這麼浪費的人家。依著她一個月撿一塊大家嚐嚐也就是了,那麼辦,二十塊豆腐,每月一塊,可以吃二十個月,這二十個月,就是一年半還多兩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