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上街,在等候綠燈時,隨手打開放在旁邊座位上的雜誌,一翻翻到一個喜愛的作家的新作,且看看他寫什麼,哦,都市的寂寞男女……天曉得看了多久,猛然抬頭,前頭早已轉為綠燈,旁邊的車流迅疾地擦過。我滿懷愧疚地看看車後鏡,向後麵的車子揚了揚手,表示謝意。一隻手舉起,揮了揮,作了回應。我看到,駕車人是一位年老的白人,銀發和眼鏡一起閃亮。剛才我至少耽擱了20秒以上吧?後麵的車子,如果開車人是我或別個,早已把喇叭按得震天價響了,可是他隻作雍容的微笑,耐心地等待我的覺醒。

何其難得的紳士風度!在充滿競爭的社會,我們不是大力鼓吹“爭”嗎?如果擁有了正義和公理,更不得了,非要把順風帆張得滿滿,把理虧者逼到牆角。道路上的喇叭聲,多半是得理者的抗議。然而,我車子後麵的紳士,得理之後卻這般“饒人”,饒得從容不迫,全無痕跡。

不錯,我們也曾“饒人”,接受人家的道歉,公開聲明對人家加諸身上的傷害予以原諒,雙方握手乃至擁抱。隻是,我們把“饒”當成施舍。然而,紀伯倫說:“一個人若配飲自生命之洋,也就配從你的小溪流中分飲一杯。還有什麼比接受施舍的勇氣與信心—不談他的寬宏—更大的美德呢?”(《先知》)。多年前在家鄉聽到一個故事,有孿生兄弟,長相酷肖,兄新婚的太太還辨不出。某天弟剃了光頭,回到家來。嫂嫂往叔子頭上敲一記,說“試試新茶煲,看漏水不。”叔子曉得嫂嫂認錯了人,便到巷子口等候哥哥,到天黑哥哥才下工回來,弟弟二話沒說,把哥哥拉到剃頭店,推了光頭,才告訴他原委,囑他千萬別說穿,就此讓嫂嫂躲過一劫。那個年代,年輕媳婦如果知道自己無意中調戲了叔子,是會去懸梁自盡的。

一位智者說,不管是誰,在一天之中,總有至少五分鍾是愚蠢得不可救藥的。所謂明智,就是把愚行限製在五分鍾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