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出去。
我們居住的人們稱為寓所的房子,背向著街道,靠著一個陡峭無人看管的舊花園,頂上有一塊廣闊的圍地。多年來,我的叔叔就在那裏耗費著他剩下的一點財產,進行著一些無結果的發明實驗。
就我所能回憶起的,我一直看到的就是這破舊的老花園,這長長而低矮的也同樣是破舊的房子,它的前部的黃色石灰牆到處是鼓起的硬塊和裂縫。過去我和母親居住在一起,母親還有一位被稱做多熱魯姑姑的姐妹。後來兩姐妹去世,我就到巴黎來讀書,假期在叔叔身邊度過。那時他正為他的兒子多米尼克的被殺而傷心欲絕。多米尼克是被一個德國飛行員暗害的,因為他迫使這名飛行員在一次可怕的空戰後著陸。我的到來使叔叔開心了一點,但我不得不離開他去旅行。很久以後,我才回到默東寓所,在這裏我停留了幾個星期,等候假期結束和到格勒諾布爾去教書的任命。
每次我居住在這裏,我都恢複同樣的習慣,遵守同樣的進餐和散步時間,過同樣單調的生活,在長時間的經曆中,穿插著同樣的希望和失望。諾埃爾·多熱魯更適合的是一種強健有力的生活方式,沒有任何考驗能打擊其勇氣,改變其純樸的信念。
我打開房間的窗子。陽光高照在牆上和圍地的建築上。碧藍的天空沒有一片雲彩。在平靜的空氣中,遲開的玫瑰香氣四溢。
“維克托裏安!”在我下麵一個聲音低聲地說,這聲音從長滿紅色葡萄藤的樹籬處傳來。
我猜出是貝朗熱爾,叔叔的教女。她大概正像往常那樣坐在石板凳上看書,她平時喜歡坐在那裏。
“你看見你的教父了麼?”我說。
“看見了,”她回答,“他穿過花園,回到他的圍地裏去了。他的樣子很奇怪。”
貝朗熱爾掀開葉簾,在那構成棚架的柵欄已被拆破的地方,她把頭伸了出來,金黃色的頭發卷曲而淩亂。
“瞧,”她笑著說,“我的頭發被勾住了。還有,一些蜘蛛絲。啊!多討厭……救救我!”
這都是一些簡單的回憶和無足輕重的細節……但為什麼它們這樣清晰地銘刻在我記憶的深處?人們相信,在那些觸動我們的事件來臨時,我們整個人會充滿激動的感情,我們的感覺會事先顫動,就像是對著遙遠的暴風雨而輕微地覺察到它的氣息那樣。
我急忙下來到了花園裏,跑到樹籬邊。貝朗熱爾已不在那裏。我呼喚她。一陣笑聲回答了我。我看見在較遠的地方,她在樹葉組成的穹形下,坐在一條綁在兩棵樹間的繩子上蕩秋千。
她非常甜美可愛,充滿風趣,輕快得像停在搖曳的樹枝上的一隻小鳥。她一跳動,所有的卷發朝一邊或另一邊飛起,像頭上的一個會動的光環,在這光環上混雜著秋日裏被搖撼的樹落下的紅色的、黃色的、黃金色的葉子。
雖然叔叔的極度激動使我不安,但我對這無與倫比的歡愉的形象還是注目了很久。我低聲地,幾乎在她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呼喚與她的名字“貝朗熱爾”同半諧音的綽號,像人們過去已采用的那樣:
“貝爾熱羅妮特……”
她從秋千上跳下來,站在我麵前:
“教授先生,再不允許這樣叫我。”
“為什麼?”
“以前可以這樣叫,那時我是一個淘氣的小女孩,經常單足腳尖旋轉和翻筋鬥。但現在……”
“但你的教父繼續這樣叫你。”
“我的教父有各種權利。”
“我呢?”
“沒有!”
我在這兒敘述的不是一個感情的經曆,我不想談她在三隻眼睛的故事中扮演重要角色之前的情況。但從這故事的初期開始,這個角色便與我們私生活的某些事件有密切的關聯,不論如何簡短,一點也不會影響到這敘述的清晰性。
十二年前,認我叔叔作為教父的一個少女到寓所來了,以前我叔叔經常接到她的問候信和新年賀卡。她本來和她父母一起居住在圖盧茲。她父親曾經是默東的商人,是我叔叔的鄰居。當她母親死後不久,她父親便不客氣地把她送到諾埃爾·多熱魯那裏,附帶著一封短信,其中有幾句話我仍記得:
“我的女兒在城裏覺得煩悶……我的職業(馬西涅克先生是酒類運輸商)使我不得不到外省去奔跑……把貝朗熱爾單獨留在家裏……我想,看在我們的情誼上,您會收留她幾個星期的……鄉間的空氣會使她臉色好起來……”
我叔叔很善良。幾個星期後隨之而來的是幾個月,然後是幾年。在這期間,馬西涅克先生不時宣稱他要到默東來把小孩帶走。但事實上貝朗熱爾再也沒有離開過寓所,她給我叔叔帶來了歡快熱鬧。雖然諾埃爾·多熱魯表麵上冷漠,但他卻離不開他的教女了。她用她的笑聲和魅力使古老沉寂的房子活躍起來。她的不守秩序和出乎意料的舉動使人更加珍惜秩序、紀律和嚴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