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所有人都挨了罰,其中有一位名叫柳含煙的小旦簫吹的十分不錯。她長得並不美,勉強稱得上清秀,在光芒四射的同伴之中,她是最容易被忽略掉的。
那柳含煙麵容寧靜而祥和,沉默少話,簡簡單單的發髻,沒有什麼佩飾,看起來十分的樸素。不似林婉如的天真活潑,也不似韓亦遙的美豔逼人,偏生骨子裏透出的那股子溫婉,淡然,讓人心生好感。
她的簫吹得十分動聽,悠長而細膩,吹奏出來的音符不斷的跳躍回蕩在竹林,那種寄情於山水竹林間的灑脫和自由讓人忘卻了塵世之間的紛紛擾擾。什麼打音,疊音等吹奏技巧運用的遊刃有餘,可以說柳含煙的吹奏時成熟的,是完美的,要非要說點缺點出來,方銘樂覺得大概是一個“情”字。
音律在美,簫聲在悠揚隻在悅耳之上,但是情卻不一樣。曲調是不變的,該高的高,該低的低,但是情能動人也能傷人。融入什麼樣的情感,就能吹奏出什麼樣的風格。隻要能引起人內心深處的共鳴,抒發了內心的情感,不管喜也好悲也好,方銘樂就覺得成功了。
沈靜姝麵無表情的點點頭,既沒有誇讚,也沒用點評,更不用說什麼懲罰之類的。
韓亦遙十分的不滿,在座的四位,就數她被罰的最厲害了,涼水冰敷一下,偏偏還要繼續抱著那根破竹子繼續學。拒絕的話,懲罰就更加的嚴重,藐視坊內的規矩直接不允許吃飯,再有嚴重的,挨板子,關進水閣或者直接遣離天樂坊,永不錄用。
韓亦遙不敢挑戰沈靜姝的權威,卻可以和身邊的同樣受了罰的四小旦之一的覃夢榕抱怨。
“那柳含煙也不過如此,竟能免去懲罰。簫吹得是好有勞什子用,還不是要靠美貌才能出人頭地。”韓亦遙看看手心的紅腫,暗暗詛罵沈靜姝是個變態老女人。
覃夢榕撇撇嘴,趁著沈靜姝轉身教導林婉如,才小聲的附和到:“就是,想要在花魁大賽上出風頭,除非那些個一等花旦殘的殘,啞的啞,否則我們這些小旦是永無出頭之日的!”
涼亭不是很大,況且方銘樂耳朵本就聰敏,此刻聽到兩人的談話,不由得秀眉一挑,心理冷哼:就憑你們這些小肚雞腸?母豬都可以上樹!
二人典型羨慕妒忌恨的心理,方銘樂懶得理會,跟在了沈靜姝的身後遞遞東西,送送茶水,再順便聽一下這個時代既沒有簡譜,又沒有標準音之類的,是如何教導學生的。
上了大半天的課,方銘樂終於弄清楚了一點,這裏的音律教授全部都是靠師傅的言傳身教的,沒有固定的教法,也沒有詳細的曲譜,隻靠一遍又一遍的不斷練習,死記硬背在代代相傳,導致很多曲子都不完整,甚至早已變得麵目全非。
而沈靜姝的教法稍微先進一點,注重在指法上,每一首曲子都編好了上中下等指法,要吹什麼音,指腹就按住哪個洞。
這種教法就像方銘樂小的時候參加學校的軍鼓樂隊那般,老師們知道她們年紀小,並不明白什麼簡譜節奏,於是編了一個輕鬆簡單的口令,每人手中握著兩根竹棒子,“右左右”這樣背誦著口令。左邊敲多少下要換右手,什麼時候一起敲,什麼停下來,都是有規律的。那時候記性好,軍鼓敲得咚咚響,整齊又富有節奏,氣勢十分宏偉。
而沈靜姝這樣的教學辦法,保證了曲子原汁原味,幾經相傳卻也不會變化的太厲害。可是指譜太繁瑣了,稍微長一點的曲子,就容易混亂,雖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但是能請得起先生來讀書識字的,又何須在天樂坊謀前程呢?
在這個時代的人並沒有明確的道出宮商角徵羽這五個最基礎的發音,每個師傅都有著自己獨特的教導方法,每種不同類型的樂器也有相對應的教授辦法,如果不是特別的天才型的人物,基本上學通一種樂器,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因此柳含煙表現的優秀,就算她再怎麼樸素低調,也還是會成為韓亦遙她們攻擊的目標。
課業結束後,沈靜姝送了一隻竹簫給方銘樂,淡淡的說到:“今日聽了大半天的課了,應該有所領悟了。希望明日課後,你的表現,不會讓我羞愧,後悔。”
方銘樂按捺住心中的洶湧澎湃,垂首不語,手中緊握著那根竹簫,骨節微微泛白。
蘇妍露出了那種極其挑釁的笑容,兩三步便跟上了沈靜姝。
夕陽西落,餘輝給整片竹林蒙上了淡淡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