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節(1 / 1)

“饒了我吧!饒了我吧文所長,是它撞進去的!”

“你說什麼?”

“是它撞到我千斤榨裏去的!”

“閻王塌子千斤榨?”

“是啊,是啊!饒了我吧文所長,我家裏三個廢人等著我呀!”

“呸!我饒了你共產黨饒不了我!嘿嘿!”

等吃了狗肉,文寇所長就扯了白中秋脖子上的繩子往山裏走去,指認犯罪現場。

既已反背雙手上了銬子,為何脖子上還添根繩子呢?這就是鄉警們在深山老林辦案摸索出來的經驗。山裏頭的犯罪分子都是亡命之徒,跟野獸一樣凶猛,又熟悉地形,隻要能跑,中途跳崖了也跑,往密林一鑽,你也逮不著他了,所以勒根繩子在頸上,叫雙保險。

“咋不把你塌死呢?你這下還能出來?不跟你大哥一樣吃一輩子牢飯?”

“可我家裏三個廢人呐文所長……”

“你自作自受。想想吧,給人你不做做鬼,你咋跑到山裏頭去當野獸吃豹子膽呢?你果真吃了豹子膽?瘟豬!什麼狗雞娃子打匠,都是瘟豬!大便!狗卵!不把咱整死不放過咱的……”

天氣十分晴朗,太陽追著人的汗往下淌。空氣裏蹣跚著漿果成熟的甜味。天一晴,甜味兒來了;天一雨,黴味兒來了。秋天就這兩種味。今天還加上汗臭味。山高,天也高,黑鷹在天上翱翔,翅膀閃閃發光。森林靜謐不語,蜃氣疏朗散淡,紅葉逼人眼窩,種子四處飛揚。

“我要拉尿。”白中秋喊。

“往褲子裏拉。”

“我憋不住啦文所長,做做好事。”

文所長向手下的合同警小王使了個眼色。小王就把白中秋的褲子往下一退,這家夥叉開雙腿就往路坎邊尿,頓時一股濃鬱作嘔的老陳尿味躥進兩個警察的鼻子,文所長和小王往後退了幾步,忍住鼻息。

天色漸漸地暗了,啄木鳥發出“篤篤”的啄蟲聲,紅腹錦雞像一道晚霞滑過林隙,留下空曠的鳴叫。

“你有勁道啊!偉大啊!……你說你一到山裏頭就產生幻覺,像做夢一樣,說你爹也是——那我咋不這樣?那是你們父子被鬼纏身了,你們殺了太多生命,全是冤魂,你們不為它們超度脫離鬼道,它們那還不死死纏著你們……”

“那咋個超度啊?”

“到廟裏求觀音菩薩甘露法水,念經啊,念《心經》、《大悲咒》。觀音讚偈、六字大明咒……找魯瞎子不得啦。”

“他是個葷人,不是菩薩的,菩薩不認得他。”

“菩薩哪認得你們這號人,白雲坳的人菩薩齒都不齒!全是些殺生魔王。說你們是英雄,其實是魔鬼,比魔鬼壞一萬倍……”

夜來臨了,天突然冷了,森林像一個洞窟。好在有月亮,像一張金黃色的油餅。兩個警察押一個犯罪嫌疑人在山裏走著,山道上是腳底踏石和褲腿掃樹枝的撲撲聲。鳥在不安地驚夢,小獸在慌張地竄動,山林潮濕,手電的光線鬼鬼祟祟。

“呀!”那白中秋一聲驚叫,“我背上癢得難受。”

小王就去照白中秋的背,掀開衣服,背上一串紅山螞蟻,正在撕扯他的肌肉。小王把螞蟻掃了,白中秋背上已是層層紅色丘疹。

路越走越深,山越走越高。一會,白中秋又一聲尖喊起來:

“我要拉屎!”

不是假的,這家夥劈劈叭叭地放起了響屁,臭氣熏天。小王隻好將他褲子退了,牽到石頭旁邊去。那家夥像條不安分的狗掙著脖子上的繩子,小王說:“行了,行了。”可白中秋還是一移再移,還說:“臭哩,臭哩!”

那家夥稀裏嘩啦一頓好拉,臭得小王快窒息,可手上的繩子又不能放,還得拽緊。但太臭啦,空氣凝滯,哪兒都是臭。小王就把那繩子放到了盡頭,手遠遠拽著,捂著鼻子。

文寇所長這時坐在遠處想打個盹兒,頭沉身乏,心想著犯人,就給小王說:“拉緊點兒啊!”可忽然小王一聲“啊”,草叢一陣嘩啦啦響動,就傳來“姓白的跑了!”的慘叫。是慘叫,就像遭了大禍一樣的,文寇所長一個激靈就躥到崖邊,撳燃的兩個電筒照著那崖,少說一兩丈高,底下是密騰騰的灌叢。

“白中秋畏罪潛逃,罪加一等,再不出來就開槍了!”文寇所長拍著槍朝崖下喊。

兩人商量著往下去追趕,就尋路往崖下蹚去。找到一條可下的路,就聽見底下灌叢裏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那家夥還沒摔死,在哩!

“站住,再不站住就開槍了!”

“叭——”槍聲像一顆釘子釘進夜的深處,發出“啾兒啾兒”的不祥回聲。

灌叢太大,槍子兒太小,再打了一槍,也沒見個什麼哼哼。兩人連滾帶落下到了崖底,開始搜尋,哪還個影子,白中秋逃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