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明目送著道滿離去,左肩上停著那隻黑色的鳳蝶。
吱嘎,吱嘎,牛車碾壓著泥地駛去。
寬敞的車裏坐著兩個人—晴明和博雅。牛車碾壓土地的顫動從腰部傳到背部。晴明和博雅皆沉默無語。博雅想對晴明說些什麼,晴明卻一直沉默,博雅隻好欲言又止。
大約走了一半路,晴明終於開口了:“博雅。”
“什麼事,晴明?”一直等著他開口的博雅總算舒了口氣。
“得做好思想準備啊。”晴明低聲說道。
“怎麼回事?”
“我們似乎也被卷入險境了。”
“到底是什麼事,晴明?”
“不清楚。”晴明答道,“我也沒弄明白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晴明盤腿而坐,與平貞盛麵對麵。跟上次一樣,二人之間垂下一道竹簾,看不清貞盛的模樣。貞盛坐在竹簾後麵雲間錦的榻榻米邊上,以布蒙頭,隻露出眼睛。
上一次隻有二人會麵,這一次卻另有三人。與晴明並坐的是源博雅。另外二人則坐在稍遠處,似乎觀察著晴明這邊的情形。
晴明和博雅到達這裏時,二人已經在了。一個是六十歲左右的老人,瘦小枯幹,縮著身子坐在那裏。另外一個是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子,表情僵硬,緊閉嘴唇。
“歡迎啊,晴明先生。”貞盛在竹簾後說道,“最終還是把你請來了。”
“是。”晴明垂首。
“沒想到源博雅先生也來了……”
“是我請他一起來的。”晴明說道。
“哦?”貞盛點點頭,似乎在期待理由。
“這類事情,博雅非常有見地。晴明不止一次受過博雅的啟發呢。”晴明垂首,恭敬地答道。
“如有妨礙,在下會立刻退出。”博雅說道。
“博雅先生特意前來,我卻將你趕出去,傳出去我貞盛的臉麵往哪裏擱?今天是我主動請晴明來的,你既是晴明帶來的朋友,我怎麼能拒絕呢?”貞盛說道,接著轉換了話題:“今日,守候在那邊的是醫師祥仙……”
“在下祥仙。”貞盛引見完畢,老人向晴明和博雅施禮。
“旁邊那位,便是犬子維時。”
聽到貞盛的介紹,年輕男子注視著晴明,也恭敬地垂首行禮,稍後才抬起頭說道:“鄙人維時。”
“這瘡原本是十九年前生的。此後一直蒙祥仙治療。”貞盛說道。
“十九年前?”
“當時多虧了祥仙,十日左右便痊愈了。不料到了今年,這東西竟又長了出來。”貞盛的聲音從竹簾後麵傳來,由於蒙著布模糊不清,“關於這瘡,我想問祥仙可能更清楚,所以今天把他叫了過來。”
“那麼,十九年前,您是如何處置的呢?”晴明向祥仙問道。
“紫雪散一服配水二分,每日三次服下,再塗以鄙人調製的藥膏。”
“什麼藥膏?”
“將硫磺和麻油調和到一起,再附以煎好的八角、附子、苦參和雄黃,塗在患處。”祥仙答道。這的確是瘡瘍的一般療法。
“十日之後就痊愈了?”
“是。”
“這一次,一開始也是祥仙先生給看的吧?”
“是。”
“從什麼時候生瘡?”
“過年後不久,大人便患了瘡,在下便被傳來。”
“那麼,這一次您又是如何處置的?”
“與十九年前一樣。”
“結果呢……”
“絲毫不見好轉,而且那瘡竟然不斷蔓延。在下用盡各種辦法,這次竟束手無策。”
“這次的瘡,與十九年前有無不同?”
“在我看來,跟從前是同一種瘡。這瘡不止十九年前患過,此前也曾數次出現在大人臉上,每次都由鄙人診治。”
“既然此前已治愈過數次,為何這次用同樣療法竟會失效?”
“這個,這正是鄙人不解之處啊。”
“對了,還沒問您呢,究竟是什麼樣的瘡?”
“這……”
“怎麼?”
“雖然我現在稱其為瘡,但實際上,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祥仙彎下幹瘦的身體,歎了口氣,“一般來說,常見的瘡從疔瘡開始,有癬瘡、皰瘡、丹毒瘡、疥瘡、浸淫瘡、夏日沸爛瘡、王爛瘡、反花瘡、月食瘡、漆瘡等種種。瘙癢的則有癬瘡、疥瘡。至於疔瘡之類,碰到衣服會痛。一撓,則腫脹如卵,撓破則出汁,色赤黑,氣味臭……”
“嗯。”
“若嚴重些,有時也會以切開或針刺擠出膿液的方式治療。”
“嗯。”
“但是,貞盛大人所患的瘡卻不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