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嫩芽輕描淡寫地抹在地頭路邊,炊煙暮靄似有若無地飄在山腰房頂。羞紅的夕陽已悄悄地躲到了西山身後,不倦的小河還在盡情地跳舞唱歌。羊一群,馬一幫,初春的黃昏騎在黃牛背上慢悠悠進村了。
“哎,你倒是說去,別老悶著不揭鍋呀!”吃罷晚飯,兒子小宇到學校上晚自習去了,陳家媳婦又催開了男人。
“我尋思著說也白說,咱爹那老摳門兒,上回咱們說要買個新暖壺他都攔擋,這要一提買琴……”
“那一個暖壺將就著用也就罷了,這琴可是非買不可——爹要不應我借錢也買!”
“你看你,咱這不是還沒跟爹商量嗎……”
“那就快去,孩子大了黃瓜菜都涼了!”
“那你得一塊兒去,要不爹一句話又把我打發了!”
“去就去,瞧你大小也是爺們兒呢,就這個熊樣兒……”媳婦輕輕戳下男人額頭,“可得你先走!”說完忍不住噗哧笑出來,忙又掩住口。
陳家後生生怕媳婦把他推進去自個兒開溜,前腳進了爹的屋,身後才放開了媳婦的手。
正坐在炕沿邊吧嗒吧嗒抽旱煙的陳老漢撩撩眼皮,算是跟兒子媳婦打過了招呼。
“爹,”兒子陪著笑,“我們想跟你商量件事兒……”
陳老漢鼻子哼一哼算是應了聲。
兒子幹咳兩聲:“爹,你看咱小宇吧九歲了,上了三年級,學習占頭等,音樂數第一……老師說他有音樂天賦,應該從小在這方麵加強培養……我想……我跟小芬想跟你商量商量,給孩子買台琴……”
“買啥琴?”陳老漢這回抬頭睜大了小眼睛。
“是、是……”
“是電子琴!”嫌男人憋氣,媳婦忍不住接過了話。
“啥價?”
“才二百多!”一看有點門兒,兒子舌頭也利落了。
“錢也不算少,可這是學習工具,不是玩物,要我說值!”媳婦緊著圓全。
“就那玩意那麼多錢?”陳老漢又眯起了眼。
“也有賤點的……”瞧出不對頭,兒子忙降價。
“可老師說太次的不中用……”媳婦白男人一眼。
“要我說,這琴咱不買!”陳老漢話音不高可挺堅決。
“這……”傻眼的兒子望望媳婦,媳婦咬咬唇剛要開腔,陳老漢卻又說了話:“要買咱就買好的——來一台大鋼琴!”
“買鋼琴?”媳婦兒子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張大嘴望著老爺子說不出話來。
陳老漢磕去煙灰,新裝一袋點著,這才不緊不慢地接茬兒:“你們老說我摳,可我有我的打算!這年頭娶房媳婦萬八的不能算多,我不勒緊點欠下債落下虧空還不得你們哥們兒還!這還多虧你兄弟上進,你弟媳明白,咱親家開通,沒要一分彩禮辦了喜事,你們說我還留著錢做啥?”
屋裏暗下來,可誰都忘了開燈,隻有陳老漢煙鍋兒裏火星兒一閃一閃地照見他漲紅的臉:“如今雖然咱們日子好過了,可莊稼人錢攢得不容易,好鋼就得用到刀刃上,不能像有些人那樣剛摘了窮帽子就又瞎撲騰……我也尋思來,這錢多用到孩子身上點值得!過去啥樣好苗子長在莊稼院也瞎巴了,如今咱們寧可日子緊巴點也要把孩子供好!這陣子我沒少往學校跑,跟老師也沒少嘮,都誇咱孩兒樂理好,打小扶持好了興許就能成個能拉會彈的什麼音樂家,這跟種地一個理兒,春天早下種多上糞勤收拾,秋上才有好收成,要不為啥城裏能人多呢,人家就是注意打小培養……”
老爺子平常話沒屁多,可今晚上一番話聽得兒子媳婦入了迷,不知啥時月亮都爬上了窗,屋裏也豁亮起來。
“一台鋼琴好幾千吧?”兒子倒像有些舍不得了。
“正經事,多少錢也值!”
“可誰會教啊?”心細的媳婦想到一個難題。
“我都跟學校說好了,校長要請上邊給調一位會擺弄鋼琴的先生,琴買回來,就放學校裏!”
“放學校?”老爺子又一次讓兒子媳婦大為意外。
“那麼貴重的東西,供咱孩子一個不是太瞎巴材料了麼?放學校裏孩兒們都能學,要是村裏能出一窩音樂家,咱不是更光彩嗎?”
陳老漢眨巴著小眼睛,望著連連點頭的小兩口再也繃不起臉來。
月亮升起老高了,月下的小山村顯得那樣安恬美麗,春天的氣息也越發濃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