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緊電話,努力從腦中搜尋一些妥帖的詞語,手機裏卻突然冒出嘟嘟的提示音,她看了一眼,閃出的是張明輝的名字。她疲憊地對喬東說:“你等一下”,然後迅速切換了電話號碼。
“我們今天出去吃怎麼樣,我請你吃聖誕大餐。”張明輝在電話那邊興奮地提議著。
“怎樣都好,我聽你的。”她說。
“怎麼了?”他聽出了她言語中的疲倦,擔心地問:“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隻是有些累了。”
“要不要我找醫生給你看看?”
“不用了。”
“還是看一下比較好吧。”
“都說不用了,”她近乎憤怒地衝他吼道:“我的話,你聽不懂嗎?”
他怔住,有些委屈的叫她的名字:“斯諾……”
“對不起,”她說:“我真的有些累了,想休息一會兒,等你回來,我們出去吃聖誕大餐。”
“你真的沒事嗎?”他小心翼翼地追問。
“沒事。”她輕描淡寫地答。
電話切換回來,喬東酸酸地問:“是他打來的?”
她不語。
他哀哀地說:“你真打算嫁給張明輝?”
“不可以嗎?”她反問。
“你以前最討厭商人的。”他提醒她。
“你現在不也是商人嗎?”她冷冷地回應他:“人都是會變的,就像盧梭說的那樣,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是永恒的。流動的,會流走。靜止的,會幹涸。生長的,會凋零……而你我,在大浪淘沙中真正殘留下的純真又能剩下多少?”
“你變得悲觀了。”他說。
“是你讓我變得悲觀。”她不留情麵地接上他的話。
“對不起。”他的語調變得異常悲傷。
“算了,”她豁達地說:“我還要感謝你當初的拋棄,讓我有機會重新開始。”
她的話穩穩紮在他的心上,他清楚地意識到,他們的關係早已像攪碎機裏的紙,再沒有複合的可能。可是他不甘心,不甘心就此放下。
他忘不了17歲的那場劫難,本來品學兼優的他,在那一年的高考中敗到令人歎息。他忘不了那一年的高考複讀班,斯諾曾伴他度過一段怎樣哀戚又幸福的日子。她像上天派來拯救他的天使,輕易掃落了附在他心頭的哀傷,在他最消沉的日子,她的伴隨給了他麵對生活的勇氣。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他跪在母親的墳前,哭著說:“謝謝您,謝謝您讓我遇到了斯諾……”
他至今都不敢想象,那一年,倘若沒有遇到斯諾,他將怎樣麵對那一段令人悲慟的日子。可是如今,她要嫁與他人,他卻連一點辦法都沒有。他做夢也不會想到,命運強加於他的,並不是與心愛女人的相攜相守,而是在權利與金錢庇護下與另一個女人的同床異夢。斯諾說得對,路是他自己選的,他沒有資格責怪任何人。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加倍地折磨自己。
“斯諾……”他叫她的名字,還想再說些什麼,她卻首先掛斷了電話。他望著手機屏幕,良久,幽幽地合上了手機蓋。
那一年的平安夜,他獨自在辦公室裏度過。而城市另一端的斯諾,並沒有如約去吃那頓聖誕大餐。他們像兩隻被分裝在不同魚缸裏的魚,離得那樣近,卻再沒有機會遊在一起。
斯諾哭著對張明輝說:“對不起,我很累,我們不要出去了。”
喬東在電話裏疲憊的告訴蘇曉米:“對不起,我很累,我想自己靜一靜。”
到底是曾經愛到癡迷的男女,連謊言和推脫都拙劣得如此默契。
蘇曉米獨自走在燈火通明的街上,眼前,一對對,一雙雙,全是完美的對稱,隻有她是形單影隻的。街上輪番奏響的聖誕歌掩映著她心頭那一腔不名所以的悲傷。
她那樣悲傷。
自從愛上了喬東,她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孤獨。她孤獨地麵對他的冷漠,孤獨地踩踏著自己的驕傲、自尊、甚至命運。喬東像一頭喂不飽的小獸,無論她付出多少,他總覺不夠。在那些寂寞且陰寒的夜,她用手腳輕輕攀附上他的身體,他卻一把推開她,有時用力過猛,她頹然地跌到床下,在蒙怔與羞恥中匆忙爬起來,埋頭鑽進被子裏。在他麵前,她已經蛻變成一隻沒有羞恥心的動物。他要她,她便將自己歡欣相送。他不要她,她隻能乖乖閃到一邊。有時,她甚至覺得自己像街邊那些靠出賣肉體來賺生活的三陪女,而他便是她的嫖客,沒有感情,隻有交易。可悲的是,即使是妓女都能得到片刻溫存,而他,從未開口說過一句讓她暖到溫潤的話語。
她走進一間咖啡廳,給小唐撥了一通電話。結果,還沒等她開口,小唐先是一陣抱怨:“平安夜還要上節目,真是倒黴。唉,沒辦法,誰讓咱是勞苦大眾,哪像你,整日悠哉悠哉,真是讓人羨慕。”
她輕哼一聲:“我有什麼讓人羨慕?”
“有閑也有錢,你還想怎樣?”小唐的語氣隱隱帶了一絲妒忌。
她冷笑:“如果你願意,我倒真的想你和互換角色。”
“你在逗我?”
她不語。
小唐聽出幾分寥落的心緒,於是小心翼翼地問:“他不陪你過平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