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芳芳

劉二坐在進城的長途客車上,頭也不敢抬,心裏頭“砰砰”直跳。為啥?車上人多位置少,挨住他就站了個上了歲數的老太太,老太太被一個打扮入時的女人扶著,大概是母女倆。劉二生怕她們叫他讓位,就不敢抬頭了。

劉二是到城裏看女兒的,臨來時,女兒再三囑咐說,進城要穿洋氣點,別讓人家看出來你是農民階級,省得被城裏人欺壓。劉二特意問女兒城裏人都有啥特點,女兒就說了一句順口溜:坐車不讓座,走路不讓道,閑事莫要管,麻木最逍遙!

別的劉二沒記住,但“坐車不讓座”這句話劉二記住了。劉二留心看了看,客車開了幾裏路,車上竟然沒有一個人給老太太讓座。劉二也就心安理得地坐在那裏假寐。

車子拐了個彎,進入了一段路況極差的地段,老太太隨著車身的顛簸,東倒西歪的,隨時都有跌倒的可能。可大家都像沒看見似的,都扭著頭瞧窗外的風景。

扶著老太太的那個女人沉不住氣了,她著急地喊道:“哪位好心的同誌給我母親讓個座?她身體有病。”可她連喊了三遍,也沒人搭理。

年輕女人又換了一種方式,她從包裏掏出一百塊錢說:“哪位同誌肯讓位,我給他一百塊錢。”劉二偷偷睜開了眼,悄悄看了看四周,大家仍然無動於衷,沒有一個人肯為這區區一百塊錢讓個座,都怕掉身價。但大家臉上都笑眯眯的,明顯地流露出看熱鬧的表情。

車上的售票員實在看不過去了,她擠到劉二的跟前說:“同誌,請您給這位老大娘讓個座吧?”劉二假裝沒聽見,仍然低著頭假寐。

售票員就用手捅了捅劉二的胳膊肘,大聲喊道:“同誌!”

劉二這才裝作剛睡醒的樣子,茫然地問:“哦,到站了嗎?”

售票員賠著笑臉說:“還沒有,你看這位老大娘,年紀大了,身體又有病,經不得久站,你給他讓一下位好嗎?”

劉二的臉一下子拉長了,他皺著眉頭說:“一大車人,你為啥非得讓我讓座,我年紀也不小了,也經不得久站,你應該找個年輕人讓位才對。”

扶住老太太的那個女人見劉二醒了,急忙把一百塊錢塞到他手裏說:“大哥,行行好,我出錢買你的座位。”

劉二把手一縮說:“少來這套,我不缺這點錢。”那女人就尷尬地站在那裏了。

售票員在一旁幫腔說:“同誌,你就做做好事吧,給這位大娘讓個座。”

劉二不耐煩地說:“我不是說過了嗎?你們應該找個比我年輕的人讓座。”

售票員抬頭看了看四周,嘴裏嘟囔道:“不想讓座就算了,別找其他理由,我怎麼知道誰年紀比你小啊?”

劉二嘴巴一撇說:“看你長得怪聰明的,眼神怎麼這樣拙呀?你看前麵這位同誌不就很年輕嗎?”

劉二這句話,可算捅了馬蜂窩,前麵位置上的人“騰”就蹦了起來,是個長相黑黑的中年漢子,他指著劉二的鼻子說:“你哪隻眼看我比你年輕了?別以為你長了幾根白毛,就想冒充老頭。告訴你,我的頭發早就白了,黑發是我剛染的。”

劉二見黑炭頭說話這麼衝,也火了。他雙手叉腰,噴著唾沫星子說:“你帶身份證沒有,咱倆比比年紀,看到底誰大誰小?小的給這位老太太讓座。”

黑炭頭受不了激,抬手從行李架上拿下一個黑皮包,一邊拉開一邊說:“比就比,我就不相信你會比我大。”

車上的人一看有熱鬧可看,呼啦一聲都圍了過來。劉二把眼一瞪,氣勢洶洶地說:“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都滾一邊去。”看熱鬧的人見劉二發了怒,沒一個人敢強嘴,都乖乖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劉二掏出身份證快速地和黑炭頭交換著看了一下,神情立馬蔫了。他垂頭喪氣地說:“真看不出,老哥的年紀果然比我大,我輸了,我讓座。”說完,他站起身把那個老太太讓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那個年輕女人連聲道謝。劉二說:“謝什麼?這是我打賭輸了,又不是存心想讓座。”那個黑炭頭看了看劉二,想說點什麼,可到底沒說出口。

縣城到了,劉二提起自己的東西就下了車,那個黑炭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隨後追了上去。他把劉二拉到沒人的地方問:“老哥,明明你年紀比我大,為什麼說比我小?”

劉二嘿嘿一笑說:“老弟,不瞞你說,俺是農村來的,早就想給老太太讓座了。又怕你們城裏人瞧不起我,說我傻老冒。所以我就想了這麼個點子。”

那黑臉大漢一聽,緊緊地握住劉二的手感激地說:“老哥,謝謝你啊,其實我也是農村的,想做好事又怕被城裏人笑話,不做吧,心裏又不安,謝謝老哥教了我一招啊!”

劉二和黑炭頭不由得對望了一眼,想不到在城裏讓個座也這樣難,兩人都不由得苦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