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緊就別走嘛,你一走越發連攤子也撒了!”好一陣,白天才泛上這麼一句。
“實在是難受得不行了,要不俺怎能說走就走呢?”福壽說。
“福壽,咱弟兄們心裏有啥就直說,別這麼含著骨頭露著肉的。”停了一下,白天才才說。
“哎,看白師傅想到那裏去了,真是身上不舒服哩。”福壽說著,嘿嘿一笑。
“這……正還人手不夠哩,這一下……唉!”白天才可憐巴巴地說。
福壽沒做聲,隻顧耷拉著腦袋吃飯。
好長時間,屋裏隻剩了吃飯的聲音。
“福壽,這麼著吧,從今天起,每天再給你加十塊,就是二十五塊的工資啦,這下夠意思不?反正我白天才是倒黴了,就是賠了錢也不能把人家的事誤了。”白天才突然這麼說,說著長長地歎了口氣,又衝福壽笑笑。
“那……實在缺人手,我就不回去了。既然咱弟兄們處在一塊兒了,就得互相體諒哩。身上不舒服嘛,我堅持堅持。至於工錢,好說!”白天才一下子又加了十塊錢,使福壽又驚又喜。
福壽從今天起臉上就生出了喜色,幹活兒也利索起來,白天才的神情卻跟往常沒有什麼兩樣,隻是顯得話少了些。
晚上,福壽睡不著,想著每天二十五塊的工錢,一月就是七百五十塊,如果常年保持下來,五六千塊錢穩拿。用不了幾年,光景就好過了。將來也能有彩電冰箱大瓦房,也能娶下象白天才那麼漂亮的媳婦。看來人處在世上就得會使手段才行,要不白天才哪能給自己定這麼高的工錢?越想心裏越美。
這天,白天才突然和顏悅色起來,說:“福壽,給咱畫暖閣吧。”把福壽弄得簡直欣喜若狂。他萬萬沒有想到白天才會叫他畫暖閣,露一手。他就撿自己最拿手的畫,很用功,白天才看後就誇獎了一氣。福壽也覺得從來也沒有今天這麼畫得好。想:老子也會出名的,到那時,老子也是工頭!
晚上收工時,福壽忍不住還想欣賞一下自己的傑作,就去了西間。一推隔壁門,隻見白天才正拿著顏料盤和畫筆,在自己的畫上點點畫畫。見福壽進來,也沒停下手中的筆,說:“福壽,你很有繪畫天賦,但還沒有找到技巧,今後還得用功哩。”福壽口裏嗯嗯的應著,就見畫的落款處自己的名字變成了白天才,福壽當下心裏難受起來,說:你連老子的藝術都剝削啦!
第二天,白天才象一夜之間換了個人似的,對福壽一反常態,又客氣又和善,不亞於款待貴客,弄得福壽心裏直犯疑。吃罷飯,白天才望著福壽很心痛地說:“福壽,你的麵色越看越不對勁,可能是出了大毛病了。我思謀著,別為了我把你的病給耽擱了,今天你就回,好好看看病,歇上兩天。”
“我……早就不病了呀?再說我走了,你……”福壽當時的臉唰地一下沒了血色,連說話的音調都變了。還沒把話說完,就被白天才截住:“這下有沒有你我也不怕了,朋友給我找下五個人呢。你還是回的好,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沒法向你父母交待。”
“白師傅,你要是覺得我的工錢高就降一降。再說每次加錢都是你給加的,不是我向你要呀!”福壽說。
“對,是我給你加的,是我樂意給你加的!”白天才的話突然變得冷冰冰起來。
“俺的家庭你也知道,我爹是殘廢,還有兩個沒成人的弟妹,全家就指望我生活哩。我回去了,當下又找不到活幹……”福壽的聲調帶出了哭腔。
“嘿嘿,問題是我現在多下人啦!”白天才話裏的每一個字,就象一個個冰雹砸了過去。說著轉臉看女人:“去,給福壽把工錢拿上。”
女人看看福壽,又看看白天才,一動不動。
“拿去!”白天才又督促了一回。
女人歎了一聲,磨磨蹭蹭從箱子裏取出一遝鈔票,遞給白天才。白天才麻利地從中數出一遝遞給福壽:“給,數一數吧”。
福壽接錢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福壽耷拉著腦袋,象真的病了一樣,慢慢騰騰,搖搖晃晃地出去了。
白天才盯著福壽漸漸移向大門的背影,歎了一聲。
“你回來!”就在福壽的一隻腳邁出大門門檻的時候,白天才猛的吼了一聲。
福壽終於沒有回家,又在白天才那裏當起了雇工。不過,福壽當著白天才的麵哭了,還直罵自己不是東西。白天才連連歎氣,說:“咱們都不容易,再說你畢竟年歲小。”福壽要白天才把他的日工錢再降到初來時的十塊錢,白天才要給他十五塊,福壽執意不肯,白天才也就依了福壽。從此,福壽幹活又起勁又認真,簡直跟給自己的工程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