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貴酒量小,再加上還要趕路,所以沒多喝酒。既然是好朋友,文飛也不硬勸,後來便自斟自飲起來。這時武貴小聲對文飛說:哎,今天的飯……沒問題的。除了買油還剩二百多塊呢。文飛當即瞪了武貴一眼,說:你這個人呀……趕緊吃你的飯吧!說著瞟了一眼米精,看見米精正在勸中年男人吃小雜燴,突然抬高嗓門說:米精,你忙啥呢?過來,跟老師喝一杯!且說且倒了滿滿兩杯酒,將瓶子裏剩餘的酒倒了個底朝天。米精聽到叫聲趕快過來,坐在文飛的身邊。文飛說:老武酒量小,還要回縣城,咱就別糾扯他了。你我師生一場,不容易。來龍去脈,千言萬語全在杯裏啦,幹!兩杯相撞,撞出一聲脆響,同時也撞出幾滴透明的液體滴落在桌子上。文飛咕嚕一聲咽了酒,在一截肉乎乎的雞腿上啃了一口,邊嚼邊說:你們都混得挺不錯,老師實在為你們感到榮幸。米精歎了口氣,說: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吧。沒念成書,才落得今天這種地步。文飛說:噯,話不能這麼說,如今年月,有錢就是英雄。怎麼,你連個服務小姐也沒雇?米精壓低了聲音說:飯店小,競爭又厲害,能省就省哩。文飛就轉臉對武貴說:嘿,老武,我教出來的學生都是有出息的,也都有良心,重情義。那回去富民開發區幹什麼來著?反正我記得快中午了,路過一家飯店的時候,可好碰上了我的一個學生,嘿,原來正是這個飯店的老板。哎呀,連拉帶拽硬把我弄進屋裏,好酒好菜,那個熱情勁呀,簡直別提了!唉,有情義,有良心嘛!可話說回來,咱也實心實意下辛苦教娃們來著,哎呀呀,起早摸黑,有時連星期天都不過了。可我也打過不聽話的娃們,那是為娃們好呀!這不,都有出息了。不能說考上大學才算成了氣候,行行出狀元嘛。不過娃們對咱也好,沒忘記他老師。文飛仍聲情並茂,口若懸河,米精邊聽邊幾次翕動著嘴唇想插話,就是找不到縫隙。見自己的老師打了停頓,開始用筷子夾一片西蘭花送在嘴裏,趕緊插了話:那是應該的,應該的!說著也將目光移向坐在一旁笑眉笑眼邊默默地聽邊頻頻點頭的武貴。哎呀呀,老武,師生關係哩。師生關係?可不是一般的關係,那可是……那關係不亞於父母跟子女的關係呀!唉,說起來話長,那回吳老師……吳老師您不認得,文老師也未必認識,是我後來在縣城讀初中時的物理老師,如今人家在城關鎮當了聯校長。那次吳老師領著兩個客人來咱這兒吃了一頓,三個人才吃了將近一百元,您猜怎麼啦?嘿,臨走的時候,吳老師竟給了我一百五十元!吳老師說:我是你的老師,又靠著老公家,不照顧你照顧誰?唉,我的老師們也心痛自己的學生嗬!文飛也邊吃邊聽,聽到這裏突然又開了腔:沒權想照顧也沒辦法照顧,有那個“準支”權,應該,完全應該!米精望著他的文老師,神情已顯得十分的感動。
酒足飯飽之後,恰好開往縣城的麵包車主呐喊旅客上車。文飛和武貴便趕忙起身挑了胡油告辭。米精送二人出來。米精說:如今生意不好做,文老師以後得好好幫扶幫扶學生哩!文飛說:那是那是,以後你有用得著老師的地方,盡管說話,隻要老師能辦到,一定盡力而為。別送了,你回去吧。文飛的舌頭略微有點發僵,邊說邊朝米精揮揮手。揮手的時候,身子也跟著顫悠悠直搖晃。米精立在那裏,目送著漸漸遠去的兩個人和一桶油,突然扯開嗓門說:文老師,記著,別把你的學生忘了,常來嗬!文飛轉回身,也拉著長聲吼了起來:唉,你也是小本生意,哪能呀?不過,有你這句話老師也就心滿意足啦!米精一聽,臉上的笑立馬僵住,但隨即又柔和起來,自言自語道:嘿嘿,文老師準是喝多了。說完匆匆進屋,立在那裏,笑嘻嘻地望起了剛才吃飯的桌子:上麵有一根雞脖子,兩片西蘭花,一塊紅燒肉,五塊帶魚,幾隻紅油油的大蝦和半盤涼拌菜。片刻,趕忙走到櫃台旁,拿起圓珠筆在先前記下的飯款清單上,嚓嚓嚓寫了一行字:二零零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古營鎮政府欠飯款壹佰壹拾元整。經手人:文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