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麵將由我為大家帶來一支獨舞,踐行柏柏爾。”
這支舞我學得不容易。學舞初期我天天觀摩大師的錄影帶,如癡如醉地學,亦步亦趨地跳。老娘皮演繹的是一個版本,德國現代舞大師演繹的又是一個版本,但後期老娘皮再不準我模仿,她怕我走不出那些框架,跳不出更成功的來。
沒燈光,也沒音樂,我最先還輕聲哼唱為自己伴奏,但很快別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一支舞殺盡百花,催生萬物。
一連串瘋狂又即興的舞步中,我的靈魂飛升出去,它俯視著舞台中央那個年輕的舞者。
他時而騰空,時而旋轉,他時而抱膝曲體,被無形的母體兜在懷中,時而張揚雙臂,飄忽如煙。他已有的人生片段被這支舞蹈一一呈現,他的卑微與高貴,他的溫馴與掙紮,他的悲苦與快樂,他的堅韌與徒勞……此時此地,全都以他的肢體向這世界傾訴。
跳一支有始無終的舞,世上再無袁駱冰。
最後自己也不記得是怎麼停下的,我力盡倒地,注視著隻有一個人的觀眾席。
不知何時黎翹出現在場內,好像他已在暗中佇立良久,耐心地等著我落幕。
然後他朝我走過來,聲音不帶情緒:“把地擦幹淨。”
嶄新的塑膠地板上留下了髒兮兮的腳印,還有一串奇怪的水跡。我的視線早已模糊,分不清這是汗還是淚。
“把地擦幹淨。”黎翹抬腳踹我,又說一遍。
勇氣無端端地躥起來,我居然生硬地頂撞他:“要擦你自己擦,在這台上我隻是個跳舞的人。”
黎翹被我的態度惹火了,加大力道抬腳又踹,可我依然直挺挺地跪著。
一腳沒將我踹倒,第二腳最終也沒踹下來。他靜立於我身側,抬手按住了我的後脖子,手勁微妙難言,或是施壓或是安慰。
回程路上我的情緒一直不是很高,副駕駛座上的黎翹也一樣,我們兩個一路無話,車廂內是暴雨將至的寂靜。
路程行至三分之一,沉默終於被打破,黎翹突然出聲:“把車停下!”
車停了。身旁的男人快速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爺!爺,我錯了——”我心知不妙,竭力討饒。
黎翹打開我的車門,不容分說地揪過我的領子——我強他不過,被拽出了車外。
“滾。我不想再看見你。”他自己坐上了駕駛座。
勞斯萊斯啟動的瞬間忽又停下——那打包好的三籠湯包從車窗裏飛出來。
我被狠狠棄於街頭,不解為何黎翹會大光其火,但有一點好像挺明白,我把這份得來不易的工作如此輕易地丟掉了。
大約是為了節省投資成本,藝術中心地處偏僻,離我那個同樣偏僻的家就更遠了。我不舍得在這個地方打車回家,實則兜裏也不剩幾個錢。這個時間點公交車司機都回家摟著老婆睡覺了,而出租車的計價器瘋得跟老年人的血壓計似的。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幾近身無分文的我走一段歇一段,走不動以後,就蹲在路邊啃那隻早已冷硬的肉包。
恰巧一個開著殘疾人車的大哥從我身邊經過,停下車衝我喊:要不要坐車?
我沒錢。我朝那位大哥揮了揮手,你找別的生意去吧。
大哥笑了:“知道你沒錢,有錢誰會大半夜蹲大街上啃饅頭啊!這個時間還在這種地方亂晃的人都是苦命的人,咱倆是苦命人遇上苦命人,我就捎你一段吧。”
這輛殘疾人車雖然罩著一個棚子,但棚子破得可以,四壁透風。車顛兒顛兒地跑起來,老舊的引擎隆隆作響。冷風颼颼地撲過來,像小刀子似的剔著我的臉。
殘疾人大哥特別健談,一下拉近了兩個陌生人間的距離,緩解了一路勞頓的倦與慌。
他說自己是個單身父親,有個患了唐氏綜合症的八歲女兒,前兩年見義勇為在車輪底下救了人,結果被救一方翻臉不認,自己白白丟了腿。
“施恩不望報,也不是為了得到啥才救人的,就是吧,心裏挺涼的……”
他說自己前些日子收了一張百元的假[]幣,給他錢的女人看著特別時髦漂亮,穿戴也都是名牌,他完全不信這種被命運眷顧的人會拿假[]鈔付幾塊錢的車費,可事實就是想錯了。
“我覺得自己真他媽不是東西。我今天在街邊買了一包煙,把那一百塊假[]鈔給了出去。”
他說那個賣煙的瞎了一隻眼睛,所以辨不出那一百塊的真假。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笑罵道:這年頭英雄相惜英雄,狗熊隻能欺負狗熊了。
我把黎翹這位英雄得罪了,我把自己養家的飯碗弄丟了。我在心裏暗暗歎氣,我真他媽的比狗熊還傻。
我與這位殘疾人大哥簡直相見恨晚,可惜我倆不住一處,過了幾條街,他不得不把我放下。直到那輛破舊的殘疾車篤篤地開走,我才想起自己忘記問問他的名字。想了想,姑且就叫他雷鋒好了。他不但載了我一程,還以他更博大的苦難給予我安慰——我並不是什麼不幸的人,至少我仍年輕,四肢也還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