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三、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下)(1 / 2)

老娘皮來找範小離。

範小離家與我家也就一個轉身的距離,我沒開門,隻是隔著一襲簾子隔著的鐵門往外頭張望。

外頭的女人穿得也雅也豔,一身盡顯嫋娜的仿青花瓷中式套裙,還罩著一件猩紅色的披肩;外頭的女人素麵朝天,下巴頦兒以舞者的姿態微微抬起,秀直的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這讓她看上去不太像王祖賢了,反倒有點像上了年紀以後的胡茵夢——

然而無論是美人遲暮還是親人相見不相識,都是這世上最值得人斷腸的事兒。

她始終不肯原諒我當年放棄了舞蹈。

我爸病情穩定以後,我的手頭一下寬裕不少。俗話說倉稟不實,腰杆不直,就像每一個一有錢就惦記女人的男人一樣,我也決定去找女人。

我去找了老娘皮。

老娘皮有個毛病,一遇見跳舞的好苗子就會不計回報地下狠功夫栽培,待我如此,待範小離也是如此,因此這些年搬遷過多次,日子越過越清貧。

她現在住的地方必要穿過一個農貿市場,我送範小離去過兩次,每次都止步於農貿市場前,沒去探望一眼。

買了蜂皇漿和車厘子,還在禮盒裏塞了一隻兩千塊錢的信封。市場外窄內寬,空間很大,我路過一個賣魚的攤兒,見大若浴缸的紅色塑料盆前,魚販那掛著鼻涕的小兒子正掰碎了手裏的麵包喂魚。與之相隔不去兩米的地方,又見一隻活鴨被提溜著脖子壓上斷頭台,一個柴瘦柴瘦的小夥兒手揮閻王刀,在一位膀大腰圓的男客麵前,幹脆利落送之歸西。

空氣裏異味彌漫,這樣的氣味我不陌生,我做小館子那陣子為節省成本也曾租房販活禽,每天笑看雞飛鴨跳,笑聞雞鳴鴨唱,笑對雞毛鴨屎,可我萬想不到,不食人間煙火的老娘皮居然住在這種地方。

她家在二樓,我在大門外站了半晌,遲遲沒敢摁響門鈴。

倘使我罷孝悌、摒忠信、廢禮義、黜廉恥,把一顆心操練得狠硬如磐,把這世間的壞事全做絕了,我還是看不得老娘皮那雙眼睛。

正巧樓上有人下來取報紙。一個麵目凶煞的中年男人,穿著褲衩,趿著拖鞋,打量了我一眼,劈頭蓋臉嗬斥我,見你在這兒鬼鬼祟祟杵老半天了,你到底找誰?

我一下子心慌,王老師……住不住這兒?

王老師啊,王老師一直教我女兒跳舞,也不收錢,她人特別好,氣質也特別好……男人一打開話匣子就收不住,凶煞的麵容也頓時和藹起來,他說,王老師一直誇我女兒有舞蹈天分,她說藝術改變命運,雞窩裏也能舞出一隻金鳳凰……

麵對一個父親為女兒描繪的錦繡人生,我稍稍寬了心,把東西交給他,簡單嘮兩句,走了。

還沒走出多遠,突然聽見身後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音。一回頭,發現我送去的東西就躺在離我沒幾米遠的地方,蜂皇漿砸碎了,車厘子砸爛了,裏頭那隻信封紋絲不動。

我抬頭看向二樓的窗口,老娘皮已不在那裏。

我撿回送不出去的兩千塊錢,將黏稠一地的蜂皇漿扔進垃圾箱,坐在回程的公交車上,一邊看窗外邊的車與人,一邊往嘴裏塞車厘子。

比鴿子蛋大的車厘子泡了蜜,齁甜齁甜。

她始終不肯原諒我當年放棄了舞蹈。

“我是王雪璟,範小離的舞蹈老師。”

“你來幹什麼?我們沒錢的!”小離她媽的聲線瞬間繃緊了,聽著很緊張,大概以為對方是來催討當年墊付的醫藥費。

“離青舞賽開始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可小離有陣子沒來排練了,手機也聯係不上。”老娘皮情緒很淡,但聲音透著關切,“我來就是想問問,家裏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知道對方不是來要債的,小離她媽的大嗓門又響起來:“我女兒能有什麼事兒?活蹦亂跳,漂漂亮亮的,你想的多了,趕緊回去吧!”

“那我能跟她說句話嗎?”停頓一下,“她現在不在家嗎?”

“不在家!她這幾天都在外頭過夜,不知道去哪兒了!”

“孩子幾夜沒回來,當媽的都不擔心嗎?”老娘皮的聲音也繃上了,像往緊裏調撥的弦線一樣。

她是真擔心那死丫頭。

小離她媽不占理,隻得以嗓門把對方蓋過去:“我孩子去哪兒關你啥事兒啊?!你誰啊你?憑啥在人家親媽麵前指手畫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