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子弟書”下酒(2 / 3)

成家立業、自頂門戶以後,父親也還是在緊張的勞動之餘,找來一些“子弟書”看。到街上辦事,寧可少吃一頓飯,餓著肚子,也要省出一點錢來,買回幾冊薄薄的隻有十頁、二十頁的唱本。冬天閑暇時間比較多,他總是捧著唱本,唱了一遍又一遍。長夜無眠,他有時半夜起來,就著昏暗的小油燈,壓低了音調,吟唱個不停。有些書段聽得次數多了,漸漸地,我的母親、我的姐姐、我,也都能背誦如流了。這對我日後喜愛詩詞、練習詩詞寫作起到了熏陶、促進的作用;甚至,對於我的父親以及我小時候情緒的感染,性格的塑造都有一定的影響。

當然,這種影響畢竟是有限度的。那個時候的鄉下,本質上還是一個日常生活、日常觀念的世界。人們有限的精力和體力,幾乎全部投入於帶有自然色彩的自在的生活、生產之中,而非日常所必需的社會活動領域和自覺的精神生產領域尚未得以建構,或者說尚未真正形成。盡管我父親算是一種例外,他的酷愛曲藝,喜歡文學作品,並不止於單純消遣的層麵;但是,也還談不上進入自覺的非日常生活主體的創造性審美意境。而就絕大多數的讀者、聽眾來說,這類通俗的曲藝作品,不過是作為一種日常生活的添加劑,發揮著解除體力勞動的疲倦,消磨千篇一律的無聊光陰的功能。這樣,在這些曲藝作品走向千家萬戶的同時,也就失落其固有的內在審美本質,變成了一種同紙牌、馬戲差不多少的純粹的日常消遣品。

父親喜愛“子弟書”,可說是終生不渝,甚至是老而彌篤。在我外出學習、工作之後,每當寒、暑假或節日回家之前,父親都要寫信告訴我,吃的用的,家裏都不缺,什麼也不要往回帶。但在信尾往往總要附加一句:如果見到新的“子弟書”唱本出版,無論如何也要買到手,帶回來。遺憾的是,五六十年代這種書出得很少。為了使他不致空盼一場,我隻好到市圖書館去借閱,那裏有我一個老同學,我所有的借書都記在他的名下。1969年春節前夕,我回家探親,父親臥病在床許多天了,每天進食很少,閉著眼睛不願說話。但是,當聽我說到帶回來一本《子弟書抄》時,立刻,強打起精神,靠著枕頭坐了起來,戴上了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看著,臉上時時現出欣悅的神色。當翻閱到《書目集錦》這個小段時,還輕聲地念了起來:

有一個《風流詞客》離開了《高老莊》,

一心要到《遊武廟》裏去《降香》。

轉過了《長阪坡》來至《蜈蚣嶺》,

《翠屏山》一過就到了《望鄉》。

前麵是《淤泥河》的《桃花岸》,

老漁翁在《寧武關》前獨釣《寒江》。

那《拿螃蟹》的人兒《漁家樂》,

《武陵源》裏麵《蓼花香》。

《新鳳儀亭》緊對著《舊院池館》,

《花木蘭》《兩宴大觀園》。

《紅梅閣》《巧使連環計》,

《顏如玉》《品茶櫳翠庵》。

《柳敬亭》說,人生癡夢耳,

《長隨歎》說,那是《蝴蝶夢》、《黃粱》。

……

“很有意思,很有意思。”父親連聲地稱讚著。但是,身體已經過於虛弱,實在是支撐不住了,慢慢地把書本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