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蜜色黃昏(1 / 1)

如果馬會開口說話,吐露的必是詩一般的柔情,關於河流、草地和郭日郭山那麵的馬們的愛情。我曾經看過兩匹馬在夕陽的草場上漫遊、吃草,然後交頸佇立,蜜汁一樣的暮色流淌在它們飽滿的肢體上。

從東村回來的路上,我突然看到夕陽中的胡四台村像油畫一般典雅。

那些破爛的房屋全都穿上了鍍金的衣服,靜悄悄地站在白楊樹邊,溫柔或許還可以說成羞怯。村邊的湖泊熱烈地盛滿西天的堂皇,連鴨子也不敢下去嬉戲了。那條在綠草中露出難看的白色的公路,也變成暖色,像爬滿橙色的小甲蟲。色·拉西平時遭人譏笑的土屋也顯出了藝術情調,屋簷探出的椽木如鍍上一層銅色,屋頂的青草左右搖晃,像為羊圈裏僅有的兩隻羊表演土風舞。此時正宜有一支四重奏樂隊,比如“塔卡斯”,坐在村口演奏一支雅致深婉的曲子,鮑羅丁或斯美唐納。

在餘暉下麵,白楊樹不再是那個樸素的、穿著補丁衣服的牧羊人,而變成深情脈脈的少婦,豐盛的枝葉如眼波爍爍,樹身如滾燙的麵龐。在黃昏中,村裏的屋舍草木都成了準備外出約會的盛裝的情人。湖泊要和藍紫色的晚霞約會,楊樹和被鬃發遮住眼睛的白馬約會,色·拉西家裏那頭白肚皮的小毛驢要和誰約會呢?它總站在柵欄裏向公路那邊遙望,每當開過一台拖拉機,它的耳朵就像劈叉一樣變成平的。

崗根·哈日阿像雕像一樣站在門口,這是我堂兄為了比賽而買的一匹洋馬。高腳豐臀和微翹的尾巴,使它的動作像舞蹈一樣輕佻。崗根·哈日阿從不套車幹活兒,盡最大的力量高昂著頭,削尖的、血管密布的耳朵精巧警覺。它的眼睛如純黑的水晶,雅淨而無塵。我覺得,馬比其它動物都更像雕塑,好像保持著從漢朝時的姿勢,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凸現分明,使人忍不住想摸一摸它寬厚的脖頸。在晚風裏,馬轉過頭來的神態,最讓人心動,未剪的鬃發在風中披紛,它的聰慧的眼裏似有無限心事。

如果馬會開口說話,吐露的必是詩一般的柔情,關於河流、草地和郭日郭山那邊的馬們的愛情。我曾經看過兩匹馬在夕陽的草場上漫遊、吃草,然後交頸佇立,蜜汁一樣的暮色流淌在它們飽滿的肢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