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喬第一次聽到這麼近的槍炮聲,心底也是忐忑,一晚上沒有合眼,中午的時候王亞瑛親自過來請吃飯。飯後聊起昨晚的戰事,她才知道,原來是廣東的陳濟棠手下有一個師長,與桂軍向來不睦,趁著紀,白兩人為表示誠意,先到梧州之機,帶著他的一個師撲過來偷襲。他與桂軍的一個營交火,得到頑強的抵抗,於是偷襲不成失去戰機,終於被兩翼殺過來的後續部隊圍堵,下屬一個師終被全部吃掉。
這突如其來的一仗,使得一切都變得不再明朗,本欲起程至梧州赴約的陳濟棠在廣州按兵不動,雲南的滇軍也戒備起來。三江口暗流彙集,蒼山洱海間風起雲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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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兩廣各勢力都在警惕觀望的時候,紀少隻做出了一個舉動,就是在梧州買了間宅子作為他的帥府。這本是尋常事,可是在這山雨欲來的不尋常的時刻卻有著於無聲處聽驚雷之勢。其時白承乾總參謀長已帶領集團軍主力返回南寧以懾滇軍,隻留了少許的部隊鎮守在梧州。而他們的隊伍剛剛全殲了粵軍的一個師,斃掉了一個師長,與廣東方麵動輒即戰,此時紀少孤身駐於梧州,買屋置業,視近在咫尺的兵患於不顧,卻又顯示了誓與廣東的陳濟棠交好的信心與決心,不異於又下了一著險棋。
梧州的一月天要算是一年中最好的日子,鴛鴦江畔楊柳依依,輕掃蛾眉間就藐了那北地嚴寒的風雪飄飄。因局事並不明朗,梧州城亦算是一座危城,蘭喬同王亞樵的部屬親信們在城南的小院子裏暫棲了月餘,便被請進了紀衍儒設於南街口,剛剛修繕一新的帥府裏。
這間宅子有幾百年的曆史,相傳是梧州城的一位走南闖北,大富大貴後返鄉的殷商仿照江南建築修成。院子裏綠意蓯蓉,湖泊成形,卻又不著痕跡,渾然天成,讓居者有如入畫境之感。
蘭喬傍在餘先生的藤椅旁一步步走進這間宅院,腳踏著渾圓的鵝卵石,她的心兒也是同樣的無甚著力處,身邊的藤椅一晃一晃的,餘先生的落在扶手上的手掌也隨著晃動著,一枚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便在他的指上招搖。
蘭喬覺得氣悶,這園子這般大,天空中的太陽也是這般明媚,風兒連同市聲都似被擋在了門外,而且不見圍籬,所以好的壞的都篩不進來,也都漏不出去,為著這一切,也為著心底裏不可言道的一切,她心煩意亂著。
紀少的少校侍從長官李長林代表紀少招待遠客,將眾人安置於後園子的幾間廂房裏,這幾間房臨湖而建,有名湖心居。蘭喬和餘先生已是未婚夫妻身份,李長林便將兩人安置於同一間屋子裏,蘭喬覺得不便,卻不好明說。
王亞瑛入新居自是一陣的忙碌,隻過來略站了站,見屋子很大,有內外兩間,兩人可以分住,也不算是委曲了蘭喬,便由著李副官安排,沒有作聲。
在後園子的湖心居裏安頓下來,餘先生候著兩個矯子離開便開口問:“你怎麼了?”
“沒什麼。”蘭喬扶他在房上靠坐好,然後在一旁的椅上坐了。
餘先生怔了怔,忽地冷冷一笑:“覺得無趣了吧。”
“你又在胡說什麼?”蘭喬低語。她確是覺得煩,可是那煩悶千頭萬緒的,獨獨沒有給這位餘先生留下幾縷。
餘先生盯著她,眼中似笑非笑的,“我和這位紀兄弟不熟,不過在上海的時候就知道他是一位風流人物了,這回住得近了,你不妨認識一下。”
蘭喬頓時惱了,餘先生現在講話刻薄得緊,為人也越來越斤斤計較,她每每聽到耳中隻得強生生地忍了,這一次卻不同,他的話如堅冰落在她微溫的皮膚上,那寒意一下子就浸到了心裏去,冰得她的心一陣哆嗦。
“你講這些話是什麼意思?編排誰呢?我現在已經從良,若是在往日,要認識什麼風流人物還需要你餘先生引見嗎?”
餘先生沒料到她竟然厲色地聲辯起來,便不講話,冷笑幾聲,頭朝裏背著她躺下不再理她。蘭喬呆呆地坐了一會兒,許多念頭在心頭掙紮,想說幾句軟語安慰他的話,可是話到嘴邊上又覺得委曲,覺得這些話不該自己來講。又想腿殘了並不可憎,這堂堂的男子漢把全天下就放在針鼻大小的洞眼裏才可憎。
終於兩人都無話。蘭喬看著餘先生的後背呆坐到黃昏時分,有小丫頭子過來說王亞瑛請她過去一起吃飯。她覺得累,便回說不過去了。她怎樣行為,餘先生總是不理,困居在小小的床上,氣便越生越大。兩個人黑麵地吃過了晚飯,餘先生自又頭向裏生氣,蘭喬坐在窗邊上,見一彎冷月已升起,清輝茫茫,隔著不遠處疏疏落落地傍著一顆星,一整片的蒼穹,空空蕩蕩地,隻餘這月與星。
蘭喬看著那月亮與星星便落下淚來,她低頭又見窗下湖麵如鏡,暗暗地沉碧了頭上的夜空,似凝固般看不到一絲漣漪。正自憐自艾著,外麵有人叩門。她站起身來打開門,見外麵立著的竟是一派溫文的李副官。
李副官對蘭喬微施一禮,說:“總司令請婉君小姐到書房有事相商。”
蘭喬不曾想到紀少竟會主動約她,一時呆住了,這位李副官隱隱有乃帥之風,向蘭喬低著頭,微躬身子,目光氤氳著,也不催促。蘭喬不一時從驚異中緩過神來,她不是三歲小孩,並不相信紀少相約有多麼浪漫的情懷,偏下頭看了看躺在裏間床上的餘先生,見他一動不動,似著睡著了,便輕聲喚小丫頭照看著先生,然後從房中走了出來,回身掩好了門。
方入夜,寒氣已是襲人。蘭喬雙手環抱了露在外麵的小臂,沉默地隨在李長林的身後。李長林引她從湖心居走出,繞了兩個彎子,踏上了一條九曲長廊,那長廊左右設有崗哨,三步一崗,全體荷槍實彈,蘭喬初時不覺,幾步走下來漸漸感到背脊生涼,長廊上並無燈盞,那警衛的士兵們皆緊握槍把,暗夜之中殺氣大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