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王亞樵隨妻子一同至南郊看望蘭喬,他們下了車子,行到那宅院中,便看到蘭喬穿了墨綠色的旗袍,外罩織錦緞的夾襖,裙擺壓在地麵上,徑自立在院中那幾株細竹旁,身子有股子伶仃的瘦,幾化成另一株細竹般。一大團子紅日在她的背後,映出明媚不可方物的光芒,而她仿佛並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一般飄渺,雪白的一張臉,眉尖若顰,嘴唇隻留一點子蒼白的淡紅。王亞樵看她便是一呆,其後便怔怔地有些魂不守舍。三人在廳中聊天,王亞瑛不住地噓寒問暖,而王亞樵一語不發,待到離別時,他無故地回頭望了她一眼,那一眼中的恍惚很是突兀。她送他們走出後,怔怔地立在院中,想起這種眼光她非常熟悉,海上,戴雨農這樣看她,雨簷下,紀少用這樣的目光看她,長三堂子裏,餘先生也曾用這種目光看她。那是一種混合了迷戀與不解的眸光,是自己命中一次次不得不挨的刀。
下午,她吃過藥後感到身上有了些力氣,便對小丫頭說想去外麵走一走,順便去藥房取藥。在那梧州城中的石板路上走,果然鬱悶的心緒緩解了不少。這幾日她總是想自己的未來,想著自己連死都不怕,為什麼還是不知所措。這時迎麵走來幾個荷槍的晉軍,她便一下子被釘在了地麵上,想到如此苦捱原是為了心底裏藏著一份幻想,是穿越過來後最孟浪的一件事,是四年在這民國掙紮活下來唯一的一件自己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東西。可是卻是那樣的遠,遠得仿佛在關山之外,是連鴻雁都尋不到的天涯海角。
她呆立著,不妨一個人已欺身到她的身邊上,低低地問候:“施蘭喬小姐,別來無恙。”施蘭喬?!這個名字讓她禁不住打了個冷顫。側頭細看那人,見眉目依稀,似在記憶之中。那人又是一笑:“是戴老板讓我來找你。”
她用力地眨眨眼,靈魂兒仿佛飄將起來,一忽兒退出了三江口,延西江回溯,遊至海上,終回到了上海灘。四馬路上掛著婉君閣的牌子,正數九嚴冬,眼前這人一臉笑容地踏進來,說:“婉君先生是我從未見過的絕色。”
她想到這裏,脫口道:“杜先生。”
那人臉上團了笑,道:“難得儂還曉得我,這樣子就好講話了呀,儂隨我來。”蘭喬隻有隨他至一旁的茶館坐下,杜先生也不寒喧,低聲道:“戴老板已到了兩廣,他讓我傳話說對你的工作非常滿意,王亞樵是我們最大的敵人,絕不能姑息,戴老板讓你早定計劃,以最快的速度解決這個匪首。”說著便從懷裏掏出一個手帕包裹的物什來,攤開給蘭喬看,正是一枚青天白日勳章,蘭喬看著那枚獎章,覺得荒唐無比,杜先生隻把勳章讓她看了一眼便又收入懷中,說:“以你現在的身份,這東西不方便放在你身邊,戴老板說他先幫你保管著,若此次行動成功,你的獎勵將不僅僅是這一枚獎章。”他又對蘭喬講說下次再見之時她必須拿出刺殺王亞樵的方案來,便起身離開了。
留下蘭喬獨自呆坐在茶館裏,傻傻地覺得一切都並不真實。怎樣呢,饒是她發狠想走出這曆史,卻又被生生地被拉了回來。自己現在居住的宅子幾乎與史料中那間軍統刺殺王亞樵的房子一模一樣,她當初寫暗殺大王時曾給導演詳陳過考據,那幾根竹子,也是一樣的風情旖旎。
她覺得宿命象一座無形的山一般壓在她的身上,下一步該怎樣走,真的要成就那段曆史嗎?回想不日前金陵城中,她為了不使未來發生改變而告密,一個二十歲正當華年的青年便被打死在了亂槍之下,以為尋到的這個時代的一絲情義被生生地斬斷,此後萬物都化成冰晶,連那日頭都變得寒冷。
他在那一壁兵戈的房中冷聲說:“你需安份些,否則別怪我無情。”這權傾兩廣的紀少必是提防著她呢,任自己受到欺淩,病得脫去人形,他也隻是派人在暗地中防著她,那戴雨農也是一樣的,自己天真地以為跳出了他的掌控,他卻在需要的時候便可抬手抓住她的頸項。
罷了罷了,他們都在逼她死,她何苦為求周全再繼續下去。
曆史上的施蘭喬殺了人,餘婉君害了人。現在她亦殺了人,卻不想再害人。
就算因為她這小小的女子,使得一切都不再是本來麵目,不再是她曾經學習的曆史書上的字字句句,與她又有何幹。她隻是一道來自未來的靈魂,誰又曾為她著想,為她心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