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著眼眸看她,仿佛在思索她如何會在此時此刻出現。她已走過來,伸臂抱住了他的腰,這一下用力過猛,手掌又是恰恰按在他腰眼的傷處,直痛得他額上滲出豆粒大小的汗珠子。她慌得放開手,連說抱歉,攤開手見掌心已被鮮血染得通紅,他的軍服上正灩開一大團子血印。
他隻咬牙道:“可以。”一手服了她的肩頭撐著站了起來,她覺得肩上似壓了千鈞的力量,隻有拚著吃奶的勁兒硬扛,一邊扶著他走到門邊上,打開門但見走廊裏冷清清不見半個人影,她遙指不遠處的房門,低聲道:“那一間,需快點。”他望著扇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一把推開她,徑直地走過去。
她知他這幾步路走得辛苦,見他終於走進門去卻又是安心,返回去將窗子打開,放出房中的血腥氣,把房內的物件擺放整齊,再對那床上暈睡的住客劃個十字,說一聲:“上帝保佑。”這才小心意意地退出去,將房門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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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少拚力走進蘭喬的房間便一頭栽倒在地上人事不醒。蘭喬將他那一身上將軍服脫下,血洗一般的襯衣也一並褪下,用床單裹了,又放了兩塊大石頭,自北窗丟了出去。那一包子衣服落入客棧後的池塘之中,緩緩地沉底。
紀少的傷在右肋上,一塊彈皮深深地嵌在皮肉裏,蘭喬看得觸目驚心,用手按了按,血便湧了出來,她急得淚落下來,頓足欲走,紀少卻已醒來,扯住了她的手臂,目光中滿是問詢,她便說:“我去請大夫,這樣重的傷一定要求治。”紀少嘴角扯出一個笑容:“這算什麼傷。”說著抬手按了按腰眼,見血流得不多,便發狠將那塊彈片從腰上扯了出去,這一下子使得血流如注。他這樣使蠻力看得蘭喬手足無措,冷汗涔涔地冒了出來。紀少指桌案上的香爐台,道:“拿過來。”她慌得急忙送過去,他接過去,反手便將爐底殘留的爐灰都倒在了傷口上,還笑著說:“戰場上若是受了傷,哪有這麼好的傷藥。”
蘭喬想起桌上還放著自己在藥房抓的藥,應該有去寒解毒的效用,此時是病急亂投醫,也顧不得許多,便打開藥包,用清水和開,調成糊狀,為紀少敷在傷口上。她連番動作,紀少總是不動不晌,她湊近細看,發現他已痛得暈了過去,身上如同蓋了一層水膜般。他這份朗硬,著實令她驚奇。她細看那傷口,見血確是止住了,而他呼吸雖淺,卻很穩定。
她也在病中,又不曾吃藥,已累得頭暈目眩,咳嗽不止,可是她不敢稍歇,跪在地上用抹布將地麵擦拭得幹幹淨淨,一點痕跡也不留,然後坐回床邊,用溫水輕輕將他傷口擦淨,再敷上新藥,用白綾子重重地包紮好。然後拿了自己的睡衣與他套在身上,她一直習慣穿男式睡衣,隻因貪圖寬大舒敞,不想這時卻有了用處。
待一切收拾停當,日已西斜,樓下傳來了喧嘩人聲,想是那隊粵軍已搜了過來。他醒過來,冷冽的一雙眼眸看她滿屋子拋散從前喝剩下的湯藥渣子。喧嘩之聲一寸寸地迫近了來,她從容地脫下外衣,然後脫鞋上床,偎在他身邊,用那一床被子把兩人裹住。見他眼中充滿了不解,她淡然說:“想來想去,也隻有這個法子可以救你。”
她在一百年後當編劇,編了許多離奇的故事,可是細算起來哪一個都比不得現在的這一個,她自己要做演員,如果演得不好,或有穿幫之處,隻怕頭顱就要不保。
扭過頭,見他重病之下一張臉雖略顯蒼白,可是一雙眼眸卻還明似秋水。她便低聲地埋怨了句:“你現在是癆病鬼,需裝得文弱些,怎的這樣精神。”他瞅了她兩眼,便把眼睛閉上了。
過了好一會兒,隻聽得踹門的聲音此起彼伏,卻總不曾到這邊來,想是那軍隊也知等級觀念,最後才搜查上等房的住客。
她偎著他,感到他身體裏不停地散發著一股子陽剛之氣,擾得自己心慌意亂,一口氣沒喘勻,便不可遏製地咳了起來。他覺得她咳得極為拚命,抬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脊,道:“你演得倒是象。”她挖心肝地咳嗽著,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忽聽有人叩門,她全身頓時繃緊了,聽著那叩門聲一次強似一次,門外人終於不耐,破門而入。
一小隊挺著槍的軍人衝了進來,正是陳濟棠的第一集團軍直屬部隊。這一隊的官兵一衝進來就在室內大肆搜查,每個角落都不放過,後來他們尋不出異狀來,立在布置講究的小客廳裏,看著華麗大床上睡著的兩個人,都麵麵相覷。
那小隊長是個莽夫,盯著蘭喬兩人笑道:“娘的,真是怪事年年有,這日上三竿晌午頭的,你們兩個還真是有興致。快給我起來,報身份。”
蘭喬虛弱地從榻上坐起,低語道:“這位軍爺,我和外子都染病在身,剛吃過藥,身上無力,還請您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