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承乾問:“什麼小曲兒?”
“這卻不好說,即不是戲,也不是咱們平日裏聽的西洋歌。我也隻聽過一回,那調兒好像可以進到心裏去,沒那麼多彎子,象在和人講話,聲音韻律卻極美。”
白承乾對他講的什麼曲子啊韻律的不感興趣,隻敷衍地笑。陳維陽便轉頭又對紀少說:“而且還有一奇,就是這可人的小曲兒全五羊城隻有一個人會唱,這伶官雖是這個把月才紅起來,架子卻大,說自己是病身子。每日隻唱兩首便歇下來,任你把金山銀山給她搬過去,也絕不再唱。”
紀少亦是聽不進去,隻由著他胡侃。忽聽那戲台上鑼鼓聲息,眾戲子已從兩側的虎度門退了下去。想是一折戲已唱完。
陳維陽便道:“快看,出來了。”
應著他的話,一個女子從一側緩緩地走了出來,懷中抱著一隻古琴。
天色已晚,滿空黯然的星光,有下弦月正從雲朵裏露出臉兒來。戲台兩側燈火通明,這女子輕盈地走上台來,隔著十數米的距離,依稀可見她生得花容月貌,燈火映照之下,臉兒雪一般地白,一雙目光如同寒冰一般清洌,並不斜視。
她盤膝坐在那戲台之上,將古琴放置於膝上,輕輕地彈撥,唱道:“浮雲散,明月照人來,團圓美滿今朝醉,清淺池塘鴛鴦戲水,翠蓋碧蓮開,雙雙對對恩恩愛愛,這暖風兒向著好花吹,柔情蜜意滿人間。”
白承乾看見這女子便是一呆,覺得好象在哪裏見過,可是一首曲子聽完也沒想起來,他扭頭問陳維陽:“這不是周璿唱的花好月圓嗎?哪有你講的那些蹊蹺。”
陳維陽搖頭歎惜:“她平日裏唱的不是這個,有一首西關小姐當真好聽。韌卿,你一定得信我。”紀少並不答言,他扭頭看紀少,卻見那紀少身子僵直,一瞬不瞬地望向台上的女子。
這絕色女子一曲唱罷,歌聲宛轉,使座下人等無不心搖意馳。她也不多話,如玉般的手指又在那古琴上輕彈慢撚起來,口中唱道:“遠在東邊的山丘正下雨,看西山這般天色清朗,歌滿處情是往日濃,愁是這陣深,末知東山的我,期待雨中多失意,雨後東邊的山色已漸朗,這一刻見到西山飄雨,風肆意回望已恨遲,難像往日癡,盡管今天的你,含淚強忍乞寬恕,雨過了後方知當初不智,作了決定不必牽掛住,你要接受今天身邊一切,我會向你祝福,一生都得意。”(注:鄧麗君《東山飄雨西山晴》)
低沉微啞的聲音清吟淺唱,嬌而不媚,自有一番清朗之意,白承乾從不曾聽過這樣動聽的粵語歌,聽得便是一呆,喃喃地說:“果然不太一般。”
陳維陽聽著心底受用:“我沒說謊吧。我倒是奇你這木頭都能被感化。”白承乾是溫儒隨和之人,由著他語帶嘲弄,隻說:“唱得確實很好聽。”
陳維陽便笑著說:“她現在唱的歌兒隻為應景,若是隨了心兒唱,更是動人。我聽過她的一首《葬心》,真是字字聲聲如紅豆般,有刻骨的相思。”正說著,那伶官已唱罷兩曲,低眉起身,抱著古琴退了下去。她於這台上抱琴來去,眉眼兒一分都不曾拋下台去,便似天地之大隻有她一人孑然獨處,而台下是一片茫茫渺渺的俗世塵埃般。
紀少耳邊聽著陳維陽喋喋不休地向白承乾灌輸著我輩是風流人物的正主,不可讓他人占了去。他隻抬起右手,伸出戴著玉斑指的食指輕輕地示意。李長林連忙兩步走上前,俯下身來。紀少從腰上解下那塊刻了表字的美玉,遞給他,低語:“去後台問一聲,可是故人?”李長林道了聲:“是。”雙手接過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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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草搭起的戲台後,那伶人唱完兩首歌退下台來便咳嗽不止,她坐在角落裏喝了兩口茶,靜靜地歇了一會兒胸口的滯悶才稍稍和緩。抬眼見一位軍官正繞過後台散放的刀槍和旌旗,一路向她走過來,她便是一呆。那軍官走到她近旁,微施了一個躬身禮,然後抬起右手,攤開的手掌上托著一塊美玉,那玉在幽暗夜色中透出瑩潤的光芒,上麵凸刻著韌卿兩字。
“這位小姐,我代我們家少爺冒昧地問一聲,可是故人?”
伶人呆呆地望著那塊美玉,清如茶波的眼眸瞬間泛起了淡淡的波意。稀世的美玉仿佛凝結著世間所有的美好,而對於她來說,卻已是非常遙遠的事了。那日她暈倒在西關幽僻的巷道上,連登徒子都被她駭倒,飛快地逃走。她以為自己大限將到,可是數日之後悠悠轉醒,望那居室中的擺設與陳列,還是老舊的模樣。她失望極了,倒在床上掏心掏肺地咳了出來,直咳得又吐出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