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的長夜裏,空蕩蕩的室內,黯然的兩點燈光下,那歌曲更顯憂愁。他聽著,一動不動。因為他聽著,她便一直地唱下去。
一整個戲班子的人都非常好奇。可是看著座下幽暗陰影中的男子氣質翩翩,不怒而威,坐於椅上,竟似君臨天下一般。既然他能讓蘭喬甘願為他唱曲兒,想來關係非同一般,大家便都不作聲地退了出去,留下他二人獨處。
終於,紀少身子微微一動。蘭喬落於琴上的纖纖手指便是一僵。他無聲地站起身走了出去。她便也垂了頭,抱起那琴,按滅了台側的燈,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戲園子來。
他正背身立在月下,清光泄滿衣襟,她傻傻地立在他的身後,他側過頭,月光下挺直的鼻管如絕壁一般,而長長的睫又如眉月。她聽他低喃,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隨後他伸臂一把將她抱在了懷裏。她驚得再也抱不住那琴,古琴托手落在了地上。他把她更緊地摟在懷裏,她不知所措,被他暖暖地罩著,臉兒貼在他的胸前。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空氣中孕著淡淡的酒氣。
她把手放在了他腰間,說了句很蠢的話:“你喝醉了。”
他很快地回答:“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喝醉過,不管你是誰,隻需陪在我的身邊,你是怎樣的人,我都不在乎。”
她怔怔地,雙手輕輕地垂了下來,頭腦中最後的理智告訴她,這一切都是極好的,卻斷不屬於她,是她偷來的,騙來的,或者是冥冥中的主宰又在愚弄她,戲耍她。
他雙臂緊緊地箍著她,清冷的月光下,長長的眼睫低垂,象夜的手枉然地覆蓋著他的眼。他俯下頭來,唇輕輕地貼在她的臉頰上,冰冰得似月凝霜華,她的眼淚垂下來,下弦月一般掛在雪一般的頰邊。他輕輕地向她試探,溫熱的唇貼在了她冷冰的嘴角上,她驀地整個人一顫,一把將他推開。她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來的那麼大力氣,竟把這樣高大的男子推得連退了幾步,腳步踉蹌,身子跌到了靜靜地候在月色中的轎車車身上。
他吃了一驚,眼睛瞪得老大,不解地望著她。那麼深的夜裏,有很好的月光,她看到他的眸,比這世間所有的寂寞,所有的懸案都要深邃。那是她見過的最黑亮的眼睛。
她惶急地張口:“我……”後邊的話卻生生地咽了回去。該講些什麼?病,慌,還是心中的不知所措?眼前的男子,已道出了那般絕然的話,自己偏偏怯了。他足足望了她三秒鍾,在他的眼瞳裏,她失魂落魄,象一道蒼白的影子。他需不知,這個世間的女子,都及不得她的艱難,仿佛一隻色彩斑斕,美麗無比的蛾,在看到了明亮無比的火焰時心底那份無奈。
他緩步走到她身邊,俯身為她拾起地上的古琴,然後放到她的手中。她隻怔怔地看著他,無聲地流淚。他不晌,轉身向車子行去,寬寬的雙肩在她眼中威儀如山。她看著他遠離,看他坐到車子裏,然後留了微敞的車門。
她手指下意識地撫弄著古琴的弦。有一根斷了呢,斷得還真幹脆。
車子於寂靜夜中悄然不動。有明月的光彩俯照下來,淡淡得尤如琉璃世界。她撐著,撐著,那車子卻隻是不動。她知道自己該走開,可是一千個聲音在心底呐喊,迫著她選另一條路。
於是她想:完了。回不去了。
她一步一步地走過去,低了頭坐到車裏去。他的手臂便伸了過來,將她攬在了懷裏,她聽到他輕輕的歎惜聲,也聽到自己手中的琴跌落,琴弦發出離亂的“錚”聲,她隻順著他,緊緊地靠在他懷裏,任命地把雙手軟軟地放在他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