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施感覺心跳在加速。他想跳下車,闖進屋去,攔在布魯伯格和喬伊斯之間,但他沒有那麼做。不論他們在做什麼都無關緊要,五分鍾後便是勞燕分飛,時間將隔在他們中間,推之,搡之,直到有足夠的空間讓克施進入並占據那個位置。如果喬伊斯認為她還愛著布魯伯格,克施相信她的愛不可能再繼續。她的愛是病態的,波西米亞式的病態,對受難藝術家的愛。讀詩過多的女人難免於此,特別是像喬伊斯這樣的美國人。英國的冬天,天空蔚藍逼人,沒有暖氣的屋裏,正在作畫的布魯伯格裹著長長的圍巾,誰會不愛上他?

布魯伯格拉開副駕車門,打斷了克施的幻想。

“我們走吧。”他說。

兩個男人一路無語。總督府並不遠,為避免卡特維特的噩運,克施一隻腳踩加速器,轉彎轉得很急,後備箱裏的畫具叮當作響。克施覺得似乎應該對布魯伯格說些什麼,但他能想到的要麼與喬伊斯有關,要麼與伏擊有關,隻好緘默。

克施將車停在總督府後,一名士兵端著來複槍從門口走來。

倚靠在座位上的布魯伯格直起身,轉向克施,短袖藍襯衫腋下露出深色汗漬。

“她是條變色龍。”他喃喃道。

克施直直地盯著前方。

“她會著迷一陣,然後甩手走開。”

“我要冒這個險。”克施說。

“如果我是你,我不會那麼做。我太了解她了。你看到她今晚的表現了。”

“她若果真水性楊花,為什麼一直和你在一起?”

“問她。”布魯伯格道。

衛兵已到車窗旁,看到克施,揮手示意他們通過。克施還欲追問,但布魯伯格醉醺醺的,何況一停車,克施就沒了機會,一群人立刻擁上,將後備箱和後車座上的行李搬下來,又搬上另一輛更大的車。

羅斯從廚房後的台階走下來,如果說他有什麼煩心事,他也掩飾得很好。他沒看克施,注意力完全在布魯伯格那裏。

“馬可,你能來真是太好了!”他用力握著布魯伯格的手,“如此倉促,實不可恕,抱歉,抱歉。等你回來我會向你一一解釋清楚,但請相信,實在別無良策。聽我說,會有兩輛車到安曼,你在弗雷迪·匹克那兒住一宿,已經安排好了。次日清晨去卡拉克,從那裏騎馬、駱駝,直到佩特拉。五名阿拉伯軍團士兵聽候你的調遣,穆罕默德·拉奇曼是軍士,絕對靠得住,對沙漠了如指掌。在那兒,你會過得很愜意,不需要自己取木頭燒火、打水,都交給他們,你隻管畫畫,讓他們支帳篷、鋪床。看這兒……”

羅斯從兜裏掏出隻手電筒,在克施的汽車前箱蓋上鋪開一張指令。借著手電光,布魯伯格看到紙上寫著:畫家作畫時,派人跟隨。

“這太荒謬了。”

“才不呢,別爭了,你的帳篷必須有人把守。哦,還有,有個男孩兒做你的助手,姓薩伊德。”

“我不需要……”

“好了,好了,哪個意大利大師沒有學徒?喬托的學徒們都是在梯子上守著。你為什麼不要?想想布魯伯格派。”羅斯笑著拍了拍布魯伯格的後背,“好了,別耽擱了。真想早點兒看看你把那地方畫成什麼樣,太激動人心了。‘賜予我如此的驚喜,藏匿於東方的寶藏:玫瑰紅城——如時間一半久長。’”

自從到了耶路撒冷,關於佩特拉的這句詩,克施都聽得耳根起趼了——據傳,這句詩是軍事管理委員會的(叫哈裏森的?)什麼人寫的牛津獎獲獎詩歌。克施轉過身佯裝指揮人們將布魯伯格的畫板搬進後備箱。高高的鬆樹和桉樹上,蟬急速拍打著透明的翼翅,在那一刻,克施感覺自己也變得透明了,似乎院子裏的人都知道他心中的小算盤。他向一名副官大喊一聲小心搬挪布魯伯格的物品,借以擺脫那怪誕的感覺。

不到半小時,全隊整裝待發。士兵分成兩組,護衛一位畫家!這在大部分旁觀者,以及至少五名參與者眼中,著實滑稽。領頭的車是輛黑色大福特,穆罕默德·拉奇曼開車,布魯伯格坐在他身旁,汗水流到了脖頸上。薩拉曼,一位矮壯身材,蓄著蓬亂黑髯的阿拉伯軍團士兵坐在後座,身邊是隻紙箱子,散發出鬆脂味兒,裏麵是布魯伯格的畫刷和抹布。一切就緒,掃德被驅趕出來,上了第二輛車,剩下的三名阿拉伯軍團士兵中的兩個高個兒分坐在他兩旁。克施想走近那輛車,司機穆斯塔法衝他擺了擺手,打著火。克施從側車窗看到掃德已改換裝扮,看上去怪怪的,他身著一件撿來的二手英國男學生製服:白襯衣,不搭調的黑紅雙色條紋領帶,灰褲子;頭發朝後攏,額頭上鬆鬆垮垮地貼著塊膠布。就算掃德意識到克施在看他,他也裝作不知道,隻是直直地盯著前方。眼看著兩輛車繞過總督府,朝東邊的惡議山下開去,克施手插進製服兜,掏出了那枚他在布魯伯格的小平房外撿到的紐扣,他早把那枚紐扣拋在了腦後。他伸開手掌仔細查看,然後攥緊拳頭。廚房的門開著,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克施沒理會,徑直上車朝警署方向開去。開出去半英裏,他又改變主意,轉向布魯伯格家。

喬伊斯不在家。門被克施砸得咚咚響,警察巡視也好,情人絕望也罷,都不至於為了這麼小的房子,使這麼大勁兒。克施透過窗戶向裏張望:油燈還點著,火苗不高,地上散落著衣服,床沒有整,看來喬伊斯是倉促離開的。克施以20碼為半徑,圍著房子邊走邊喊她的名字。他回到撿紐扣的地點,在高高的草叢裏和旁邊的花圃中摸索。羅斯在電話裏說當地的猶太人不喜歡克施的所作所為,他是什麼意思?奇怪的是,似乎羅斯也不喜歡。然而在巴勒斯坦,至少到目前為止,他的猶太身份似乎無關緊要,這可跟他當初預計的不一樣。他想起馬可斯動身去艾迪索特的前一天,父親站在客廳對馬可斯說:“你會大吃一驚的,軍隊生活喧鬧得很——特別是牽扯到猶太人時。我對你們這倆孩子,真是太護著了,你們可以躲在這個還算舒適的地方,藏在深灰色猶太小帽的下麵。”這就是克施的父親,心腸好,但嘴上永遠不饒人。不過,馬可斯死後,他再也不冷嘲熱諷了。

黑雲遮月,花園裏什麼都看不見。克施並不是真的想找什麼,他其實是想聽到喬伊斯的腳步聲,或自行車輪轉動的聲音。夜晚的熱浪逼得人喘不過氣;白天從猶地亞沙漠吹來的喀新風,帶來細細的黃土,落在窗戶、窗台上。克施的頭發雖然照軍隊樣式剪得很短,他還是感覺糊在了腦袋上。克施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這麼晚,她能去哪兒呢?逡巡幾近半小時,克施隻得開車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