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長沒有答應他們嗎?”
“市長聽說已經答應了!”
“既然答應了為什麼還要打呢?”
“咳!老伯伯,說起來,真正氣死人。東洋人真是不知足,他看見我們中國人這樣怕他,就越來越凶了。他就要求我們駐在上海的軍隊都要退出。為什麼中國軍隊要退出——老伯伯,你想上海是中國的地方,為什麼中國軍隊要退出。我們中國要是真依東洋人的話退出去,豈不是中國自認把整個的上海送給東洋人了嗎?”
“呀,不錯,這無論如何是不能退出的。”老人憤然的說。
“不退出,於是就打起來了!”阿二歎息著說。
“哦,打起來了!好的,把那些東洋鬼都殺盡了才痛快!”老人把他那鐵般的拳頭敲著木頭桌,臂上的筋肉益發高隆了起來。
他們正在談著,隱隱聽見轟轟的炮聲;老人睜大著眼睛,向門外遠處的樹木瞪視著道:“你聽,這不是炮聲嗎?”
阿二也站了起來,沉吟了些時道:“怎麼不是呢?所以你的兒子恐怕已經開出去了!”
“開出去了!開出去了!”老人重複的念著,同時昨夜的夢想重新的浮上他的觀念界:兒子已是二十歲的小夥子,正該娶個媳婦,養個孫子;一個又壯又活潑的小孫,抱在手裏,喂他吃些新鮮的豆汁,這是多麼甜蜜的夢呀!但是現在兒子開出去了……開出去和東洋人打仗,打仗是拿血,拿生命來拚的嗬。老人的眼裏不知不覺充滿了淚水。阿二也很明白老人正耽心他的兒子,不好再在這裏麻煩他,便告辭走了。阿二走後,老人把店前的豆腐收拾了,下了那一扇柴門,上了鎖,茫茫然地走到吳淞鎮去,走到他兒子所駐紮的兵營前,果然看見那些兵士們都在急急忙忙地挖戰壕。老人在那裏徘徊了很久。後來看見一個和他兒子相識的兵士。老人便上前去打招呼,並且問道:“我的兒子還在這裏嗎?”
“他嗎?今天早晨五點鍾已開到閘北去了!”
老人的心開始抖戰了,他囁嚅著道:“哪邊打勝了?”
“中國兵勝了!”
“呀!謝天謝地!……”老人心裏充滿了新希望,但是當他轉到原路上往家裏走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那些新希望是靠不住的——打勝仗不見得兒子就是安全的。假使兒子從此永不回來了,娶兒媳婦,抱孫子,將永遠是個破碎的夢;那可怕的寂寞,如惡魔般向他瞪目獰笑。老人堅實的雙臂,忽然變了常態,軟癱癱的舉不起來,兩條腿也棉絮似的一點力氣沒有,老人隻好坐在路旁一塊大石頭上喘息。正在這時候,忽見前麵走過一群逃難的人,他們身上背著包裹,手裏領著小孩,臉上布滿焦急恐慌的神色,老人高聲地向人群中的一個少年問道:
“銀哥兒,你們打算逃到什麼地方去?”
“我們到上海洋人租界裏躲一躲。東洋人雖會欺侮我們中國人,他卻不敢惹外國人呢!”
老人聽了這話,心裏忽然起了一種疑問:為什麼外國人東洋鬼子就不敢惹呢?……嗬,他們的兵厲害,他們的國家強,所以別人不敢欺侮他們。假使我們的中國兵肯拚命和他打一仗,把他們打敗了,趕回去,他們以後又敢欺侮我們嗎?……對,一定要拚命和他們打。老人想到這裏,深藏在心頭的熱血沸騰起來了,我為什麼顧惜我的兒子?他是一個排長,他有保衛國家的責任,他不能打仗,他就不是一個兵……我應當鼓勵他不要怕死,那一個人都得有一回死,他盡了他的責任,死,這是比什麼都光榮的。……”
老人的心得到安慰了,他全身的精力完全恢複了,慢慢地站起來,走回他的豆腐店去,依然作他的豆腐生涯,但同時他更注意打聽前線的消息。
轟轟的炮聲越來越密。老人雖照常煮了豆汁,但來喝的人卻很少了。附近的雜貨店,今天竟不曾開市,隻把窗戶開了一條縫在那裏交易。但是門前經過的逃難的人卻接二連三的不曾停止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