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夜已來臨,萬點繁星,依然閃爍於蔚藍的天空。老人每夜晚飯後,泡好豆子,就安然地睡去;但是今夜不知為了什麼,老人睡在床上,無論如何不能入夢,——當然他記念他唯一的兒子是一件事實,不過老人的心除了不放心兒子之外還糾絞著兩種不能相容的意念;老人想起日間所遇見的那兩個年輕人,他們對於東洋人打死了自己的妻子、嫂子似乎再不想反抗,老人覺得這是有些可恥的,所以鼓勵他們去從軍。不過同時他想到自己唯一的兒子,現在開到前線,處在非常危險的境地,又似乎有些懊悔當初不該叫兒子去當兵——那末現在他一定已娶得一房好媳婦養得一個孫子,使他老年的生涯熱鬧許多……夜裏的炮聲更緊了,連接不斷的轟響,使老人的心糾成一把。
這樣一來,老人不能安靜地躺著了。他爬了起來,圍著小小的磨房打圈子。不久雞群又開始啼叫了,他勉強的鎮住心神,把豆子倒在磨盤裏,慢慢推動著那沉重的磨子。好久好久他不看見豆漿流到鉛筒裏去。這使他驚奇:從來不覺得沉重的工作,今夜如何變了常態。他跑過去挑亮了油燈,把他的粗強而隆起的手臂看了又看,臂依然是堅實的,有力的,但是為什麼他推不動那磨子了呢!他的心立刻陷入懊喪的深淵中。他放下豆子不磨了,腰裏揣了那曆年存蓄的一百元錢,在黎明中開始他的旅途,他真是發狂般的想著他的兒子。他急急的奔上海來,炮聲更清晰了,同時還夾著連珠般的機關槍聲,這些聲音都像針般的刺著他的心,他恨不得立刻飛到閘北,見他兒子一麵。他走到上海時,太陽已從林梢移到地上將近午刻了。老人走到將近閘北的鐵門邊,恰好遇見推獨腳車的王阿二。阿二驚奇而帶憂傷的看著老人叫道:“老伯伯幾時來的?”
“今早天才發亮時我就動身,方才到這裏……怎麼樣,你看見我的兒子嗎?……他現在……”老人不敢問下去了,他的心跳得非常快,兩隻疲勞而興奮的眼,滿網著紅絲,瞪視著阿二,臉上充滿了焦愁和渴望的神色。阿二咳了一聲,囁嚅著道:
“看見的,但是他受了……傷了!”
“嗬!天!他受了傷了!你怎麼曉得的。”
“我才看見紅十字會的救護車載著他到傷兵醫院去。”
“傷兵醫院在哪裏?”老人的麵色有些慘白了。
“聽說在海格路紅十字會醫院……我陪你老人家去看看吧!”
“好,就走吧!”老人拉著阿二向海格路奔去。
許多的傷兵睡在醫院裏,有的傷了腳,有的缺臂,還有一個兵被槍彈打傷了眼珠。醫生和看護,正替那些傷兵在裹紮。老人同阿二跟著一個看護到一間病房裏,見了他的兒子。老人全身戰栗地站在他兒子的麵前,他嘴裏咕嚕的道:“天呀,好慘!天呀,好慘!”隻見他兒子的左腿和左臂都沒有了,麵色慘白的睡在病床上,不住的呻吟,見了他父親,從他那慘白的臉上露出勝利的微笑,輕聲道:“爸爸!我打死了許多東洋人,真痛快!他們真沒用!……”
“可是你也受傷了呢!覺得難過嗎?”
“不,爸爸,不難過。你知道我們這次打仗,是為中國爭光榮的,東洋人想不到中國還有愛國的男兒,這一來也讓他知道知道中國還有人呢!……”這一個少年的排長臉上充滿了笑容,他忘記了他的腿和臂的痛楚。阿二和護士們不知不覺也都向他微笑。老人把頭轉向窗外,過了好久,他走近他兒子的床前,撫著他的額說道:“好孩子!你真是爸爸的兒子!”老人欣喜的淚滴滾到他兒子的額上,同時他又走到其他受傷的兵士麵前,用親切尊敬的眼光遍視了他們。當他出門的時候,他把腰裏帶著的一百元大洋,鄭重的遞給護士道:“請您把這錢收下,給那些勇敢愛國的兄弟們買些應用的物品吧!”護士接過這一百元錢,不禁滴下淚來。
阿二拍著老人的肩道:“唉!這真痛快!……”
訪問的時候停止了,老人和阿二從人叢中離開了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