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學人研究(9)(1 / 3)

你是在用你的全身心在擁抱我、理解我,你真是我的知己。我一麵讀著,一麵有一種難以遏製的衝動,想立刻趕到平頂山來,立刻與你把晤,同你一同歡笑,一同哭泣。我是個衝動型的,膚淺而易受感動。我已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了,感情脆弱,甚至顯得很幼稚,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④我今年八十三歲了,想不到心靈還是這樣脆弱易感。⑤但就是這老人的“衝動”、“膚淺”、“易受感動”、“脆弱”、“幼稚”,觸動了我們心靈最柔軟的部分,讓我們羨慕不已,更讓我們羞愧不已!

這樣的真情,人間稀有,我們早已失落了!

錢先生說:“我一直忙,不是為名為利,而是為情。”⑥———“為情”而忙,“為情”活著:這是怎樣的人生,這是怎樣的生命境界!足以羞煞我們這些終日奔走於名利場,還洋洋自得者!

“頗為失禮”,連忙寫信請求原諒。因為到外地開會,讓來訪的朋友撲了空,又沒有及時回信,錢先生感到“失禮之至”,又寫信致歉。給一位在會議上剛認識的朋友寄贈書,因為是按照會議的通訊錄寫的,把姓寫錯,深感失禮,趕緊寫信表示“萬分抱歉”。約請老朋友參加學生答辯,沒有得到回應,因對方的失禮而大怒,去信嚴厲譴責,在老友誠懇“檢討”以後,不但“前氣全消”,而且“轉覺無限惶愧”,反過來為自己的失禮而請求“饒恕則個”了。④等等等等。錢先生如此行事,完全出於自然;而我讀來卻頓生慚愧:因為我也遇到過類似的事情,卻從不覺得失禮,更不用說道歉了。這就是差距:錢穀融先生那一代人,尊重他人,彬彬有禮,已經融入生命,成為習慣與本能,而我們呢,早已經不知“禮”為何物了。

難怪錢先生要發出感歎:“舉世滔滔”,“君子”難得了。⑤“散淡”的深意錢先生將他的散文集命名為《散淡人生》,自是對他的人生之路、為人之道的一個概括,因此他說“其中確藏著我自己”。⑥而在我看來,這“散淡”二字,是大有深意的。

於是,就注意到錢先生的這句話:“隻有真正做個散淡人,才能還你自由身。”⑦———他之所以以“散淡”自處,是要追求生命的“自由”。

而在現實社會、人生中,人卻受到種種束縛,有著種種障蔽,需要衝破與解除。在這個意義上,“散淡”即是錢先生的破障解蔽之舉。

為一種處世方式,正像為了止痛而求助於鴉片,不想卻因此而嗜毒成癮,貽害終身。”———這話說得非常沉重,背後是一部血淋淋的曆史,心靈史。錢先生說他因此而“很受莊子‘以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的影響,一切都隻是敷衍,應對而已”。以退避而求自保,這讓我們想起了魯迅、王瑤都討論過的魏晉文人的選擇:這裏確實是存在著一個精神傳統的譜係的。

錢先生在談到自己“懶入骨髓”時,還說了一句話:“我還算豁達,淡於名利,與人無爭,因此也少有無謂的煩惱。”這也是看透人生之言:世間多少文人、學者為名韁利鎖所縛,不能掙脫;而許多人更是沉迷其中,不想自拔,這是最可怕、可悲的。在錢先生看來,這都是庸人自擾:人本應該是“聽命於心去過活”④,在“優遊沉浸於自己的所好”之中,“體味和享受孔顏樂處”,尋求生命的愉悅和意義的⑤。所謂“淡泊自守”⑥就是守住這人的本性、本色,切不可為名利熏心失性。

與追名逐利相聯的,還有急功近利:這也是束人之網。錢先生因此而一再勸誡年輕人:“做學問,做人,都不爭一時,一事”⑦,“學問之事,是急不得的,就像做人一樣”⑧,“務其遠者、大者,不要為流俗之見所左右”⑨,“遇事望沉著從容一些:‘一切都將成為過去!’”瑏瑠。這不僅要有遠大的胸襟,“風物長宜放眼量”

的眼光,更要尊重事物與人性的自然發展,“一切聽其自然”,決不強其所難瑏瑡,“但求任情適性”,也決不為難自己瑏瑢。

需一臉孔正經,無關宏旨處不妨隨和些,一切任情適性可也。”在另一封信裏,錢先生還談到“人為了生存,斷難絕對不作妥協、遷就之舉”,當然也“要有個限度”。這裏談“隨和”、“妥協”、“遷就”,其實就是承認人的本性有軟弱的一麵,強調人與人關係中的“人情味”,都是“任情適性”;而道學家的尖刻苛求正經,恰恰是對人的天性、本色的扭曲,而失性違本,即為失自由。

錢先生對學生還有一個告誡:“一切隻要用平常心來對待,按常情常理來待人接物,你就自然不管麵臨怎樣的局麵,都能處之坦然。”值得注意的,是錢先生特別強調要以平常心看待自己,不要“自視太高”。這涉及一個更大的問題:人不能正確地認識、估量自己,不正視自己人性的弱點,不承認自我的局限,這也是一種遮蔽,而這樣的自蔽不容易自覺,也就更需警惕。錢先生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的清明理性首先是對著自己的。他一再說“我素庸陋”,④自己“實在既無能又懶惰”⑤,文章寫得少,也不能完全歸於“時代的嚴酷”⑥。正是這些坦誠直言,讓我們看清:錢先生不但沒有戰士型學者通常有的英雄氣,也沒有為藝術而藝術、為學術而學術的學者難免的才子氣,盡管有很高的才情,卻很少炫才逞能,這是極為難得的。錢先生因此提出了“謙恭自處”⑦、“收斂克己”⑧的為人處世原則,並且時刻警惕人們把自己放到火上烤,不斷呼籲、請求:“務望‘手下留情’,切勿把我所不配承受的桂冠戴到我的頭上。”⑨———這既是一種清醒,更是一種明智,錢先生最看重的,是自己思想與行動的自由,而不是那些浮名虛位:他決不願為名聲、地位所累。